茶馆里人声嘈杂,窗外的日头温吞吞地照着,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几张茶桌散落着,有修士在低声交谈,也有几个正端着茶碗发呆。
古言瑾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原以为修士都是清心寡欲的苦修人,如今坐了半天才发现。
说到底,世人一个样。
闲得发慌的时候,谁都愿意往茶馆里一坐,听几耳朵八卦,再跟着唏嘘两声。
隔壁桌的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吗?”
一个精瘦修士压低声音,眼皮朝上翻了翻。
“上衍拍卖行出了一件重宝,是拿灵母换来的。”
“灵母?!”穿一品丹师袍的修士猛地抬头,差点把茶碗撞翻,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那可是孕育灵脉的至宝!谁舍得拿灵母换东西?”
最先说话的修士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故意卖关子:“那要是换的是一颗九品丹药呢?”
“九品?!”丹师的声音直接破了音,又赶紧压回来,“炼丹师公会最高才六品!六品啊!哪来的九品?”
“野生的。”那修士哼笑一声,“没门没派,听说是外头来的散修。”
“野生九品!”
四周的修士顿时炸开了锅,几颗脑袋凑得更近了。
有人啧啧感叹,有人满脸羡慕,也有人半信半疑地撇嘴。
古言瑾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听见“野生”两个字,差点一口灵茶喷出来。
他死死捂住嘴,脸都憋红了,硬是把那口茶咽了回去。
这灵茶贵得离谱,吐了心疼。
他默默在心里接了一句,可不就是野生的么,连窝都没一个,整天挂在他玉佩里。
隔壁桌的修士眼尖,一眼扫见他嘴角那点没憋住的笑意,眯起眼,语气不善:“你在笑什么?”
旁边的丹师赶紧拉住他,声音不小:“别惹事!这位道友筑基巅峰!”
整个桌子瞬间安静了。
几道目光上下扫了扫古言瑾。
一身衣袍料子考究,做工精细,袖口绣的暗纹看着就像大宗门的款式。
众人默默收回视线,端起茶碗各自喝茶,装作没看见。
古言瑾放下茶碗,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收敛心神。
他是来打探消息的。
这家茶馆明面上是喝茶的地方,暗地里买卖情报。
他问过掌柜关于太极宗关押的女修。
掌柜翻遍了账簿,没有查到任何消息。
要么是姐姐被藏得太深,要么是她根本不在太极宗。
他坐了一下午,听了满耳朵“野生炼丹师”和“灵母拍卖”。
一句有用的都没捞着。
他站起身,指尖在袖底轻轻攥了攥,心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失落。
得走了。
他抬步朝门口走去,刚跨过门槛,迎面与两个黑袍修士错身而过。
左边那老者身量干瘦,黑袍被风灌得鼓起来。
右边那人比他高出一个头,宽肩厚背。
“到处都翻遍了,”老者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那云天宗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宗主交代的差事,怎么交差?”
“交不了也得交。”另一个嗓音低沉,带着倦意,“回去实话实说便是。找不到云天宗怎么灭?”
古言瑾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停住了。
手指悄无声息地攥紧了腰侧的飞剑。
太极宗的人。
还在找云天宗。
他想起二师父叮嘱过的话,出门在外,务必要低调。
他提前服了易容丹,改换了面貌,可手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渗出了薄汗。
眼前这两个人能替太极宗执行灭门任务,修为至少是炼虚期。
他一个筑基巅峰,在他们面前跟蚂蚁没什么两样。
古言瑾极力稳住呼吸,脚步放轻。
他目光平视前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继续朝外走。
就在他跨出第三步的时候,身后那老者忽然停住了话头。
“等等。”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年轻人……不太对劲。”
古言瑾的呼吸彻底停了。
指尖死死掐住剑柄,指甲嵌进掌心。
“就一个筑基期的毛头小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另一个声音漫不经心,“大千世界修士多了去了,你疑心也太重。”
“兴许吧。”老者顿了顿,终于收回目光,“走吧。”
古言瑾没有回头,跨出门槛的瞬间几乎抽空了全身力气。
他借着那空余,灵力灌注剑身。
身形化作一道淡影,飞天一线掠了出去。
直到连那间茶馆都看不见了,
他才落在一片松林里,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袍被冷汗浸得透湿。
墨南歌的虚影从玉佩里悠悠飘了出来,负着手,仰着下巴,银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至于么?草木皆兵的。”
他斜睨了古言瑾一眼:“那易容丹可是我亲手炼的,就凭那两个歪瓜裂枣,也能看破?”
古言瑾慢慢平复呼吸,手从剑柄上松开,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表情说不上是累还是无奈,像是被人噎了又找不出词来反驳:“……你刚才怎么不出声?”
“你在紧张,我出声把你吓着怎么办?”墨南歌嗤了一声,银髯微动,“再说了,你有心思管我,不如先管管你那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古言瑾低头看了一眼。
好吧,确实还在抖。
那阵心悸退去之后,古言瑾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的冷汗被山风吹得发凉。
可他慢慢发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颤。
他愣了一下,闭眼内视。
经脉里的灵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
他要突破了。
“我要突破了。”古言瑾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墨南歌飘在一旁,银髯微动,仙眸里掠过一丝满意。
不过半月喂到金丹,吸收还不错。
古言瑾已经飞快地掐了一个传送诀,身形化光。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整个人已经落回了云天宗后山那间熟悉的闭关洞府前。
“我闭关。”
古言瑾在洞门前站定,忽然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墨南歌身上,定定地看了他好几息。
那眼神里带着期待,试探,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不安。
突破金丹之后,灵宝呢?
可万一他拿不出来呢?
万一从头到尾,那都是哄他上路的一句空话?
就是伤害他,就是故意的,就是哄着他,想拿夺舍?
墨南歌曾经说的话,做的事,如今都变成白纸。
时光在古言瑾眼里,回溯了当初被挖金丹、求救无门的那一刻。
古言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你当初说的……灵宝,都是真的?”
“我突破后,功法下卷能不能提前给我?”
墨南歌微微一怔。
古言瑾没有等老家伙回答,仓促闭眼,避开了让他不安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