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外的石阶上,墨南歌愁得叹了一口气。
他顺着缩小后的小黑背脊捋了一把毛,手感半透明,像摸着一片雾。
小黑,他声音发虚,两个时辰……够么?
“嘎?”小黑歪头。
墨南歌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够编完沧炎决下卷,再捏一件灵宝出来吗?
他连个草稿都没有。
一直在忙别的破事。
小黑用脑袋蹭了蹭他触感虚无的手指,仰头了一声。
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映着墨南歌那张愁云惨淡的脸。
墨南歌望着灰蒙蒙的天,又叹了一口气。
愁啊。
抽卡——
他在心里点开那个金光闪闪的面板。每日十连抽的界面浮现在脑海中。
启动。
卡牌一张张翻过来。
蜜汁梨球x5。
咸鱼干x1。
藏书阁x1。
灵植药田x1。
炼虚期体验卡x1。
墨南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木然,又从木然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
果然。
在下界无敌起码得合体期,给个炼虚期体验卡。
糊弄鬼呢。
他掏出那根咸鱼干。
黑黢黢的,表面泛着哑光,闻起来不腥,反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药香。
看起来不像普通咸鱼。
有用。
就是怎么这系统永远离不开吃的。
他犹豫了一瞬,反手递到小黑嘴边。
小黑黑溜溜的眼睛顿时瓦亮。
它轻轻啄了啄他的手背,像在拒绝,别喂我,要自己吃。
然后叼走了咸鱼干,蹲在一旁咔嚓咔嚓地啃。
墨南歌看了一眼吃得正香的乌鸦,慢吞吞从石阶上飘起来,身形一晃,没入洞府石门。
洞府内光线昏暗,角落几颗夜明珠发着幽幽冷光。
他穿过混沌的灵气雾霭,停在古言瑾面前。
想了想,他俯下身,以指尖为笔,以灵石为源,在石室外地面刻下一道清心阵法。
每一笔都带着灵光。他边画边低声念叨:可别遇到心魔了……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多。
阵纹最后一笔落定。
墨南歌直起身看了片刻,确认无误,才转身返回玉佩之中。
玉佩内部一片混沌虚空,无边黑暗里,只有他一人。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片刻后,散发着微光的文字从虚空中浮现。
先是稀稀落落几个,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悬浮周身,如萤火虫汇聚成河。
文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演、拼接、填补。
古言瑾沉入识海深处。
四周是混沌的虚无。
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小言!发什么愣呢!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从虚无中炸开,清脆明亮,像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
古言瑾猛地睁眼。
混沌不知何时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青石板小巷。
两旁屋檐低矮,摊贩叫卖声从巷口传来。
蒸笼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混杂着糖糕和炒栗子的甜香。
他站在巷口,有些恍惚。
这是……
走啊!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攥住他。
古言瑾低头。
翠色的衣袖,细细的腕,掌心带着薄茧,是姐姐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那只手拉着他往前跑,翠色飘带在风中翻飞。
姐……
他张了张嘴,那一个字几乎是跌出来的。
姐姐回头看他,眉眼弯着,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怎么,才离家半年,连姐姐都不认了?
古言瑾喉头猛地哽住。
他从未在人前流露过这种近乎脆弱的眷恋。
姐姐拉着他一路小跑。
跑过卖糖葫芦的摊子,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竹签上晃悠。
他小时候总闹着要,姐姐就偷偷买一串,拉他到巷尾,两人分着吃。
她吃一颗,他吃一颗,糖壳在齿间碎裂的脆响,混着山楂的酸,是他童年最甜的味道。
跑过门口蹲着花猫的石阶,那猫懒洋洋地眯着眼,尾巴尖一翘一翘。
他七岁那年,这猫还抓过他,姐姐冲上去把它赶跑,回头看他手背上三道血痕,眼眶都红了,一边给他擦药一边骂:笨死了,猫都怕。
药是凉的,她的手指是温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比药还烫。
跑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青砖,脚底传来温热的触感。
夏天他和姐姐光脚跑过这条巷子,烫得直跳,她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背着他走完了剩下的路。
他趴在她背上,闻着她身上皂角的清香,觉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最后停在一扇朱红大门前。
门敞开着。
院里,他爹正扬着手中的东西。
一柄通体碧色的伞,伞骨泛着淡淡灵光。
小言!过来看看!这可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法器千机伞!
他娘站在旁边,笑着嗔道:你看你爹,比你还急,昨儿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没亮就跑去库房翻出来。”
“我说你急什么,让他歇歇。你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还歇什么歇。
他爹嘿嘿笑,挠了挠头,耳根有点红:这不是……小言小时候就说想要嘛。”
“我那时候说,等你筑基了,爹给你弄一柄最好的。结果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
他走过来,把伞塞进古言瑾手里。伞柄是温的,像是被他握了很久。
试试?他爹的眼睛亮着,像在等待什么。
古言瑾低头看着那柄伞。
碧色的伞面,伞骨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是他小时候在图谱上看了无数遍的样式。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握在手里是什么感觉。
他缓缓撑开伞。
伞面地展开,灵光流转,像一汪碧色的水在头顶漾开。
他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娘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姐姐叉着腰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爹可是准备了好多年的。
阳光从伞骨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古言瑾站在门槛外。
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里的人。
看着爹挠头时耳根的红,看着娘擦眼角时袖口的褶皱,看着姐姐叉腰时翠色飘带的弧度。
看着那些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笑容。
他的脚步定住了。
心口有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一团。
他觉得自己应该迈进去,应该接住那把伞,应该笑着喊一声爹、娘。
可是喉咙被堵住了。
眼眶酸得发胀。
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分。
……谢谢。
他的父亲,母亲不在了,姐姐也……
被抓走了。
他垂下眼眸,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握紧了手中的剑。
……对不起。
剑光闪过。
没有丝毫犹豫。
伞面的碧色、爹耳根的红、娘袖口的褶皱、姐姐飘带的弧度……
那些他做梦都想回去的画面,哗啦啦裂成无数碎片。
碎片在空中翻飞片刻,化作点点光尘,无声消散。
古言瑾从碎片中坠落,沉入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