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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壁炉的火光不安地摇晃,两道被拉扯得畸长的影子,沉沉叠在后方深色石质墙面上,随着跃动的火苗无声扭曲。

张文垂落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

指节微微发力,一丝几乎无从察觉的紧绷顺着小臂蔓延开来。

片刻之后,他抬眼,直直迎上邓布利多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回避。

“校长。您觉得,世间所有的答案,都必须摊开在明面上,才算合理吗?”

他的语调平稳如水,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可字句之间,藏着一层缜密到近乎冰冷的分寸。

“诺特家族,并不像外界看上去那般封闭。哪怕最初定下那一套纯血秩序游戏规则的人,正是我们的先祖,坎坦克卢斯·诺特。”

“我的父亲索伦·诺特年轻时,常年游走于各地……他热衷于收集各种冷门古籍、被主流巫师界视作异端的情报卷宗……”

张文视线垂落,落向跳动的炉火。

“很多别人根本不会留意的传闻……边缘的预言残篇……记载异界访客的只言片语……诺特庄园的藏书室里都有……”

邓布利多安静地聆听着。垂落胸前长长的银白胡须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枯瘦的指尖无意识捻动起口袋里一颗柠檬硬糖,糖纸发出细碎窸窣的轻响。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我面前也不再伪装,这是一切转折的开始……”短短几句,几乎概括完一个人大半的人生,张文的语气越发沉重。

“父亲提前布局安排好了所有后手,唯独漏算了他自己。他没能从那场席卷整个家族的劫难之中脱身。阿兹卡班,也远没有外人想象当中那般壁垒森严。”

“藏书能够给予人知识。但知识,永远教不会一个孩子,如何在魔法部官员的眼皮底下布局周旋。”邓布利多缓缓摇头,温和的嗓音裹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书本不会教会一个十一岁男孩如何预判乌姆里奇的心思,不会教你瞬间抓住她最忌惮的舆论风险,更不会让你第一时间站出来,替扎比尼挡住证词陷阱。这些,是无数次直面险境,才会打磨出来的本能。”

一击即中。

张文心底暗叹一声,老蜜蜂果然不好糊弄。

不过,谁又知这不是他的有意而为呢?

他稍稍错开视线,望向跳跃的壁炉火焰,语气添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

“有些课程,霍格沃茨不会开设。但我身为诺特家的继承人,在先后失去父母的危局之下,要想在各方权力倾轧的角斗场中活下来,就必须学会如何在暗流之中行走。”

“我的父亲很早就告诫过我,巫师世界的危险,不全是黑魔法与恐怖怪物。更多的祸根,来自不受约束的权力,来自一张可以被随意曲解的证词,来自旁人毫无凭据的揣测与构陷。”

“所以,是索伦·诺特提前教会了你这一切?”邓布利多微微前倾身子,蓝眼睛里盛满探究。

“只是一部分。”

张文没有把锅全盘推给已死的便宜爹,而是刻意留出缺口,半真半假的编织新故事。

“还有一部分,来源于恐惧。”

少年的神色一点点放空,眼瞳深处蒙上一层晦暗的薄雾。

“从我年纪尚幼的时候,我就反复做同一个预言般的怪梦。”

“我亲身经历那些画面,醒来之后记忆又变得模糊不清。可就在最近一段时间,那些被封存的破碎记忆,重新变得清晰无比。

他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更低。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陌生人,冲破了世界屏障,他们涌入的不只是魔法界。他们真正觊觎的,实际是这整个世界。”

“轰隆……!”天边一声惊雷炸响。

迟来的雷还是来了……

滚滚轰鸣穿透厚重城堡石墙,震荡整间校长办公室。

方才尚且明亮的天光骤然暗沉,滂沱暴雨毫无征兆倾盆砸落,密集的雨鞭抽打城堡玻璃窗,留下一道道蜿蜒流淌的水迹。

张文的声音隐在雨声雷鸣里,显得模糊失真:“当我入学之后,霍格沃茨陆续出现怪事,夜游的陌生人,无法识别的魔法道具……我几乎是立刻就联系到了那个梦,然后最近,又开始不停的重复做那场梦。”

办公室陷入漫长的沉默。

邓布利多缄默不言。

他能够分辨出话语底层真实存在的深重忧虑,同样敏锐嗅到了一层精心掩藏的谎言。

西奥多·诺特,选择性的交出了一部分逻辑自洽的情报,却死死捂住了最核心、最致命的底牌。

“一场残缺不全的预言梦。”邓布利多轻声重复,目光牢牢锁在少年脸上。“很有意思。你相信它吗?”

“我并不迷信预言。但我敬畏风险。”张文抬眸,目光坦荡。

“预言未必一定会成真。可危险已经实实在在潜藏在霍格沃茨城堡内部,我无法假装视而不见。昨夜发生的混战打斗,就是摆在我眼前最确凿的证据。”

“那颗豆子呢,你打算给出一份什么样的检验报告?”邓布利多话锋骤然急转,跳出漫长的身份试探,一击直取当下最棘手的物证。

“一份严谨中立,挑不出任何政治把柄的鉴定记录。”张文应答干脆利落。

“如实记录此物具备极速修复躯体损伤的能力……标注来源异界……”

“我不会添油加醋制造恐慌,同样,我也绝不会隐瞒它潜藏的巨大危险。我提议由霍格沃茨严密封存保管,坚决不交予魔法部随意处置。”

“乌姆里奇绝不会善罢甘休。”邓布利多平静地抛出警告。

“她当然不会。”张文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峭的弧度。

“但她没有确凿的证据强行带走物品。只要报告本身无懈可击,福吉想要拿这件事发难,就必须承担捏造证据、打压霍格沃茨的代价。进退两难下,他们只会把矛盾暂时冻结起来。拖得一时,便是一时。”

邓布利多凝视着眼前的少年,久久没有出声。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聪慧、勇敢、野心勃勃的孩子。

可西奥多·诺特截然不同。

旁人权衡局势,优先考量自身阵营的胜负得失。而这个少年思考一切问题的时候,最先计算的永远是多方势力的得失博弈,舆论的边界,所有行动会触发的连锁代价。

他做出抉择,不是出于一腔热血,也不单单为诺特家族的利益。仿佛他站在更高一层的地方,俯瞰着整个棋局。

突然,一个大胆的猜测,猛地在邓布利多心底生根发芽。

或许,诺特家族世代传承的藏书与所谓的预言梦,仅仅只是一层薄薄的面纱。面纱底下,藏着一段他完全无法想象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