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星将帕子叠好塞进袖中,看了那几碟点心一眼——杏花糕、花生酥、还有一碟子樱桃煎,都是她从前爱吃的。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阿翁待我真好!安中官可要替我好好谢谢阿翁。”
安顺应了声“是”,又看了萧晚星一眼,见她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英气勃勃。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多嘴了一句:“公主殿下,陛下今日午时过后,会得空一些时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是萧晚星知道,这是皇帝萧稷有事情寻自己。
萧晚星闻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低头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
那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素净,连个花纹都没有,却被她攥在掌心里掂了掂,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安中官,”她抬手把药瓶递过去,“这是我在北疆时跟着师父学着做的香丸,你拿着玩!”
安顺一愣。
他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萧晚星这随手一递的架势,反倒让他不好推辞。
他双手接过来,先是端详了一下那素瓷瓶子后,才拔开瓶塞,凑到鼻尖下轻轻一嗅——
草木清气钻入鼻腔,初闻时带着点薄荷似的凉意,可等那凉意散开之后,竟又浮上来一层温厚的檀香底子——不浓不腻,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内侍们身上惯有的味道。
关键是又不会显得味道太重。
安顺的眉头微微一挑,随即舒展开来,脸上的笑意也真了几分:“公主这手艺,可比宫里头那些香药局的老供奉们还要讲究。老奴闻着,这里头好像还掺了北地的艾草?”
“安中官好灵的鼻子!”萧晚星拍了拍手,一副被夸了以后得意的模样,“北疆那边湿气重,艾草驱寒,掺在香丸里还能提神。你整日跟在阿翁身边伺候,费神费力的,用这个正好。”
安顺把那瓶塞重新按紧,妥帖地收进袖中,才道:“都说陛下最疼宸佑公主,可哪里有人知道,最懂陛下的人,也是您。”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语气也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近侍的谨慎。
紧接着话头一转,安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宸佑公主,南疆的人本来昨天就该离开京城了。
但是——其中两个人的伤口开始溃烂,他们试了几次,都只能查出是中了毒,但怎么解,一点头绪都没有。”
萧晚星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眉眼,在听到“伤口溃烂”四个字时,缓缓收敛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拿起石桌上的一块杏花糕,咬了一口。
咽下去之后,她抬眼看向安顺:“安中官,和南疆比试时,第一次上场的那个武将,他身上的毒也没有解。”
安顺的眼皮微微一跳:“太医院那边……说已经控制住了。”
“控制?”萧晚星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只是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暂时保住了性命罢了。
那武将是从底下爬上来的,没有背景,御医们觉得他活下来就好,至于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会不会折损寿数,谁在意呢?”
将剩下的半块杏花糕塞进嘴里,萧晚星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道:“安中官,我下了毒而不解,就是为了让那些南疆人交出解药。”
安顺看着她,怔了一瞬。
清晨的光从松枝间筛下来,落在萧晚星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像先太子,但又不乏先太子妃的明媚。
一时间竟然让萧晚星看起来有些雌雄莫辨。
这一刻,安顺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七年前那双眼睛里全是水汽和惶恐,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雀儿。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水汽早已被北境的风沙吹干,被南疆的瘴气蒸腾殆尽,只剩下一种叫人不敢小觑的沉定。
安顺冲着萧晚星拱了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公主放心,老奴一定会把这件事和陛下言明。午时过后,南疆使者会在的。”
萧晚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那笑意重新变得柔和而明亮,像是方才那一瞬的锐利只是旁人的错觉。
她转身走到石桌旁,拿起安顺带来的食盒里那碟樱桃煎,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安中官慢走啊——”
安顺又行了一礼,转身沿着来路退了出去,靛蓝的圆领袍袍角在晨风里微微摆动,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外。
他刚一走远,萧晚星嘴里的樱桃煎还没咽完,便又伸手去够那碟花生酥。
“小主子,慢些吃!”桃嬷嬷连忙把茶盏递过去,“仔细噎着!”
萧晚星接过茶盏灌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还是宫里的点心好吃,北疆那边的饽饽硬得能砸核桃……”
她嘴上说着话,手底下却一点没慢,风卷残云一般,转眼间那几碟点心便见了底。
最后一块花生酥被她捏在指尖,仰头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好了,”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响动,“嬷嬷,我要沐浴更衣,该换身衣服再去见阿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窄袖劲装,衣摆处沾了些许尘土。
伸手掸了掸,萧晚星又道:“素净些就好,首饰也不要太多,重!”
“好!嬷嬷这就去准备!”桃嬷嬷笑着应承下来,转身快步往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