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从前压根没细想过的事,突然就冒了出来:
她笑起来时眼角那点小皱纹,她生气时跺脚的样子,她半夜偷偷给他送热汤时那双冻得通红的手……
什么时候,这些画面已经比他脑子里的莲妹还清晰了?
他以前一直骗自己。
“我只是当她是师妹。”
“莲妹才是我的执念。”
可那梦,却把他撕了个粉碎。
梦里,他没上山修道,没穿道袍,没握桃木剑。
他穿粗布衣裳,蹲在灶台前熬粥,莲妹在门口晾衣服,小孩儿在院儿里追鸡,喊爹喊娘。
醒来时,他对着冷炕发了整整一晚的呆。
可那梦里的热气,那笑声,那烟火味儿……
怎么都散不掉。
现实呢?
莲妹早成了龙夫人,是贵妇,是别人家的娘,是跟他再没关系的故人。
白月光还是白月光,可那光,早照不进他现在的生活了。
而蔗姑呢?
她从没走远。
饿了给她热饭,累了给她捶背,有危险冲在前头,有笑话逗他开心。
十几年了,她就在那儿,像一盏不灭的灯。
所以,他认了。
不躲了,不装了。
就当是老天爷给他补的一课——
有些人,等你回头看,才发现,她一直在你脚边,默默陪你走了半辈子。
于是,在龙南光府上多住两日,不是偷闲,是缓口气。
大帅府管吃管喝管穿,新做的西装硬是塞了三套,金表银链子堆得像小山。
还非要约好满月酒请他们回来喝。
九叔嘴上说着“不用这么客气”,心里头却暖得发胀。
临走那天,蔗姑没回道观。
九叔犹豫了:“你那道观……不打算管了?”
“管它干啥?”蔗姑笑得没心没肺,伸手就挽住他胳膊,“你住那儿,我陪你。”
“我住那儿?那义庄呢?”
“交给他俩呗。”蔗姑回头一指邱生和闻财。
两人差点没蹦起来,异口同声:“没问题!师傅您放心去吧!义庄有我俩,还有新年师弟镇场子!”
九叔差点没被气笑。
他心里门儿清——这俩货盘算得明明白白。
以前每次收香火钱,他八成拿走,他们仨分剩下的铜板。
现在能当家作主了?
钱自己揣兜里,想买糖买糖,想买酒买酒,还能偷偷藏点私房钱打牌!
更别提有新年在,妖怪来了都能一拳撂倒。
安全!自在!自由!
九叔冷冷一瞪,俩人立马缩脖子。
“嘿嘿……师傅我开玩笑的!”
“对对对,我们就是随口一说!义庄不能没人守!”
九叔翻了个白眼,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由她吧。
他转过头,看蔗姑正仰着脸冲他笑,阳光落在她发梢,暖得不像话。
“行,那就回任家镇。”
话是这么说。
可他知道——
这次回去了,义庄的门槛,恐怕再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而那间破道观,说不定哪天,就会多出一盏暖黄的灯,和一个总在他耳边念叨“相公吃饭了”的声音。
——挺好。
这日子,才叫过日子。
九叔心里咋想的?没人猜得透。
邱生一胳膊搭上宫新年的肩,凑近他耳边,压着嗓子说:“新年,你可别被师父那张脸骗了!他嘴上不乐意,心里早就偷着乐了!师姑搬来住义庄,他能不开心?”
宫新年瞅着他挤眼睛、扭脖子那副鬼样子,忍不住乐了:“你咋知道?我看师父一脸被逼着收租的苦相啊。”
邱生一拍他肩膀,跟老江湖似的摇头:“你太嫩了。
师父那眼神,藏都藏不住——他早恋了!”
宫新年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这都哪跟哪?
可细想想,他又真说不准。
九叔呢?冷脸、板正,说话跟念经一样,走路都不带喘气的。
蔗姑?笑起来能掀房顶,喝醉了敢拎着扫把追鬼,走路踩得地板哐哐响。
按理说,俩人八竿子打不着。
可奇怪的是,只要他俩站一块儿,你一眼就觉得——这俩人,天生就该住隔壁。
“嘿嘿,以后咱义庄可有劲儿咯。”邱生盯着蔗姑正揪着九叔袖子问“这床能不能睡”的样子,叹气说,“以前就咱仨,我隔三差五回姑妈家打麻将,义庄冷得跟停尸房一样。
现在你来了,热乎了点儿,她一住,咱这地方,立马成菜市场了。”
以前,义庄除了死人,连狗都不愿意来。
宫新年来了,日子才总算有点人味儿。
现在蔗姑一扎下来,估计连隔壁村的老黄狗都敢爬墙来蹭饭。
从都庞县城回任家镇,正常得走两天。
太阳一歪,天就黑了。
头天晚上,谁也没想连夜赶路,找地儿歇脚最要紧。
“嗯?”九叔忽然轻哼了一声,眯眼望向远处。
“咋了?”蔗姑一蹦过来,脑袋差点撞他肩上。
“没事儿,瞅见个背影,眼熟。”九叔摆摆手,不当回事。
可宫新年心里有了数。
他不想再跟着回任家镇了。
茅山规矩明摆着:阴神境一成,就得出门历练。
他现在什么水平?别拿普通道士标准卡他。
他自个估摸着,除非跑去省城碰石坚那种怪物,否则天南海北,哪儿去不得?
“真要走?”九叔问他,语气平静,眼神却有点飘。
宫新年搓了搓手:“师父,我这修为卡着呢,再待下去怕是得长蘑菇。
出去转转,见见世面,长长经验,不也挺好?再说了,我不是答应过四目师叔,去他那儿吃顿饭嘛,顺路的事儿。”
九叔沉默几秒,点点头。
这话,没毛病。
书生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呢。
修道也一样。
窝在山门里,闭门造车,一辈子也就那么点本事。
只有见过各种妖、各种鬼、各种稀奇古怪的邪事,才懂什么叫“道法自然”。
宫新年这实力,早不是当年刚入门的小菜鸡了。
九叔没拦。
“哎,前面有茶摊!终于能喘口气了!”宫新年一拍大腿,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别了九叔,他一路往北,翻了不知道多少山,踩了不知道多少泥。
直到天快擦黑,才远远看见一缕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