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季昌明坐在督查组办公室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茶。
陆亦可加班还没走,正往白板上贴新案件的进度条。季昌明忽然说了一句让陆亦可停下手来的话:“我在检察院的时候,这种案子我见过很多。每次都想查,每次都没查到底。有一次我已经写好了调查报告,锁在抽屉里,锁了两年。后来检察院搬家,我把那份报告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今天我给那个人打电话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领导,您终于来问了。’”
陆亦可把最后一个进度条贴好,转过身来看着季昌明,犹豫了一下才问:“你后悔吗。”
“后悔。但后悔不是债。是肥料。”季昌明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我在地里种萝卜的时候,发现肥料越臭,萝卜越甜。”
督查组的专项检查通报接连下发了十几份,覆盖了全省所有市县。每次通报发出去,厅里的座机就响个不停,有来求情的,有来辩解理
督查组的通报一份接一份发下去,厅里的座机就再没消停过。
求情的电话大多绕着弯子说话,先问祁厅忙不忙,再问通报的事能不能再斟酌斟酌。祁同伟一律回同一句话——“通报已经发了,有异议走书面程序。”
也有人不绕弯子,直接打到他私人手机上,开口就是老战友、老同学。他接到第二个这样的电话之后,把手机交给陆亦可,说以后这种电话你来接,就说我在开会。
陆亦可接了几次,对方一听是女声,有的挂得干脆,有的阴阳怪气说一句“祁常务现在架子大了”。她不动声色地记下号码,事后也不跟祁同伟提,只是在督查组的台账里多加了一栏——“干扰办案情况登记”。
专项检查推进到第二周,督查组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案情索引卡。陆亦可用三种颜色的图钉区分进度——红色是已启动问责,黄色是正在核查,绿色是已办结。白板上的绿色图钉稀稀拉拉,黄色占了一大片,红色只有寥寥几颗。
季昌明每天站在白板前面看一会儿,看完了就坐回藤椅上继续翻案卷。他最近在看一批老案子——都是多年前作过不予立案决定的未成年人伤害案。他翻案卷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一份案卷看一个上午,看完以后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然后接着看下一份。
有一天他看到一份案卷,忽然把老花镜摘下来,走到白板前面,在“看守所”那一栏下面用红笔写了三个字——“还有他”。
陆亦可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名字。季昌明说这个人当年跟那个被打的未成年人在同一个监室,是另一个案子的被告人,也是未成年。他被转到成人监区的时候刚满十八岁,转监那天他趴在铁门上哭,说不想去成人监区。没人理他。
“查他。”季昌明说。
“他叫什么。”陆亦可问。
“叫赵晓光。现在应该快四十了。”季昌明把案卷翻开,指着一张发黄的登记表,“他在少管所待了三年,出狱以后没有户籍记录,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婚姻登记。这个人消失了。”
陆亦可把这个名字输进系统里,果然查不到任何近年的记录。她转头看向一直闷头整理笔录的王文华——“你跑一趟。先查他当年的户籍地址,再找跟他同批出狱的人。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王文华接过那张登记表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点头说好,转身就去准备出差。
随后几天里,他跑了三座城市。赵晓光当年的户籍地址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商场。
同监室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在外地服刑。最后他在一个偏远乡镇的菜市场找到了赵晓光的远房表姐。表姐说赵晓光出来以后找过她一次,借了两百块钱,说要去南方,走的时候穿了一双破布鞋,鞋底磨穿了用硬纸板垫着。
后来他打过一次电话,说在一个电子厂上班,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他有留下什么东西吗。”王文华问。表姐想了很久,走进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双鞋垫,手工缝的,针脚很密。鞋垫上用红线绣着一个“光”字。
表姐说他妈给他绣的,他妈在他进去那年病死了。他出来以后把鞋垫留在这里,说怕带去南方弄丢了。
王文华把鞋垫拍了照片发回厅里。季昌明收到照片以后沉默了一阵,然后把那张鞋垫照片打印出来,跟赵晓光的案卷夹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扎好放在白板下面。
与此同时,侯亮平在反贪局推进的另一桩线索也有了进展。
那个给赵小磊案助理审判员转账两万块的账户,资金来源被他一层一层往上追,最终追到了一个已经退休的省高院原庭长那里。
这个原庭长在任时分管少年审判庭,当年好几起未成年人案件的一审判决量刑意见都出自他手,其中就包括赵小磊案。
侯亮平带着材料去跟祁同伟碰头,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卷宗一笔一笔核对,发现这人经手的案子里,凡是辩护律师做过无罪辩护的,量刑建议一律顶格;凡是律师只做罪轻辩护的,量刑建议则相对正常。
祁同伟把材料合上,说这不是自由裁量权的问题,这是把司法权当成了个人权威——他移交纪委吧。
那个退休庭长被纪委带走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省委办公厅给祁同伟打了个电话,说周书记要见他。
祁同伟到周正平办公室的时候,周正平正站在窗前。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从季昌明那里拿来的第三代,如今长得很好。周正平转过身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有人告状告到省里来了——说督查组搞“运动式执法”,说祁同伟“翻旧账”“整人”。
一位在职的副厅级干部在省委常委会上拍了桌子,说督查组再这么查下去公安队伍的人心就要散了。
周正平把告状信的原件放在祁同伟面前。
信的措辞很激烈,其中一段写着——“祁同伟利用督查组之便,对多年前已结案件进行无差别翻查,严重打击基层干警工作积极性。”下面署名的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