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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把当年的事全部写下来

“我是。”他往她身后看了看,看见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从车里下来,怀里抱着个布袋。

赵晓光不认识季昌明,但他看见那双新布鞋从布袋里露出来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他认出了王文华给他看过的照片——那个在看守所里被打的年轻人,当年在隔壁监室,每天晚上哭,他隔着墙跟他说别哭了,明天给你留半个馒头。后来他听说那个人出狱以后去了南方,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季昌明把布袋递过去,说这是给你的。赵晓光接过布袋,把那双新布鞋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鞋底很厚实,橡胶的,纹路很深。他摸了一会儿鞋面,又翻过鞋底用手指抠了抠纹路,忽然说了一句让季昌明和陆亦可都没接住的话——“这回不用垫硬纸板了。”

陆亦可转过身去整理笔录本,笔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季昌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镜,戴上之后问了句鞋合不合脚。赵晓光把脚上那双破解放鞋脱了,穿上新布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合脚,四十三码正好。

然后他问是不是那个人要来找他算账,他听说最近督查组在查以前的案子。陆亦可说不是算账,是核查。赵晓光说有什么区别吗,陆亦可想了想,说算账是私人的,核查是公家的。赵晓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等了很多年,不知道公家还会来找他。

他以为公家早忘了。季昌明在旁边蹲下来,也让他蹲下,说咱们蹲着说。

赵晓光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季昌明没有急着问案子的事,只是问他在这个工地上干多久了、一天多少钱、包吃住吗。赵晓光说干了很久了,一天几十块钱,住工棚,吃食堂,食堂的馒头蒸得硬,但管饱。

他说在少管所里学的蒸馒头,那时候厨房缺人手,管教让他去帮忙,他学了一个月,出来以后靠这个手艺在工地上混饭吃。他忽然笑了一下,说管教那个人不坏,就是胆小,当年看见他被打了不敢进去拦,但第二天悄悄塞给他两个馒头。

“那个管教叫什么。”季昌明问。

“姓吴。不知道叫什么。大家都叫他老吴。”

季昌明把“老吴”这两个字记在本子上,然后合上本子。他看着赵晓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当年在少管所蒸的馒头,跟你现在蒸的馒头,是一个味道吗。”

赵晓光想了想,说现在的馒头硬,少管所的馒头软。那时候的面是细面,现在的面是工地食堂批发的,便宜,蒸出来发黄。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好像忽然明白季昌明在问什么。

“赵晓光,我这次来,不是来给你送鞋的。是来告诉你,你当年被打的事,有人记着。不是记了一天两天,是记了好多年。你妈给你绣的鞋垫,你放在表姐那里,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找到了。但现在找到了——不是鞋垫找到了,是你找到了。”季昌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晓光蹲在地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他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他没让掉下来。他说他愿意去做笔录,问什么时候走。

陆亦可说现在就可以,车在外面。赵晓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双新布鞋脱下来,又换回破解放鞋。季昌明问怎么不穿新的,他说新鞋等上庭的时候再穿——要是能上庭的话。陆亦可接过来说肯定能上,赵晓光点了点头,走到工棚门口跟工头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赵晓光坐在后座,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姿势跟当年在看守所里一模一样。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在看守所里挨打的时候,有个人每天晚上隔着墙跟我说话。他说别哭了,明天给你留半个馒头。他比我大两岁,叫——叫周德福。”季昌明从副驾上转过头,说他现在挺好的。

赵晓光问人在哪,季昌明说在赵秀兰家,今晚包饺子。赵晓光看着窗外,山路两边的松树在午后的光线里一排一排往后退,他轻轻说了句——“那我也想吃。”陆亦可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说等做完笔录带你去。

从山里回来后不久,案子有了实质性突破。看守所当年那个管教的姓名被季昌明从一份尘封的人事档案里翻了出来——吴友良。

他已经退休,住在隔壁市一个老旧小区里。季昌明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函,而是亲自坐班车去了。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一袋橘子,拎着上了六楼。吴友良开门的时候没认出他来,季昌明说自己是省督查组的,姓季。

吴友良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了门框。季昌明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话——“当年你在少管所,有没有给一个叫赵晓光的孩子塞过两个馒头。”吴友良愣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季昌明又说:“他在工地上蒸了二十多年馒头。他说你当年蒸的馒头是软的,现在的馒头硬。他想问你一句——你当年怕什么。”吴友良靠在门框上,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掌心里。

他老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这情景又缩回去了。吴友良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怕丢了工作。我儿子那年刚考上大学。我怕我要是说了,饭碗就没了。我对不起他。”

季昌明把那袋橘子放在鞋柜上,转身下楼。

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吴友良追下来,扶着楼梯扶手喊了一声:“他还在吗。”季昌明仰头看着他说在,就在汉东。吴友良说他想见他一面,季昌明说好,时间地点他安排。

吴友良又说自己可以作证,愿意把当年的事全部写下来——当晚值班表上没有他的名字,那是所长故意不记的,所长知道那三个人要打人,提前把他调到了另一个监区。他有排班草稿,藏在储藏室的一口旧皮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