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排班草稿后来成为关键物证。
它证明事发当晚吴友良被临时调离了原岗位,顶替他的是一个已经因其他违纪行为被开除的前辅警。而这份调班记录在正式的值班日志里完全没有体现。
同时,被打的那个未成年人伤情照片也在档案室的废纸堆里被翻了出来——照片背面注明“腿部淤青系意外摔伤所致”。
而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比对结论是:照片所示伤情与摔伤机制不符,符合钝器多次击打特征。
祁同伟把鉴定报告和排班草稿并排摆在桌上。
日光灯照在纸面上,把“不符合摔伤机制”几个字照得发白。季昌明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吴惠芬硬塞给他的一条旧毯子,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当年在检察院,这种案子我见过不下二十件。”季昌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每一件都有两个共同点——第一,受伤的都是没爹没妈或者家里管不了的孩子;第二,调查结论永远只有四个字:意外摔伤。我那时候就想,看守所的地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怎么所有未成年人都往同一个地方摔。”
陆亦可靠在文件柜上,手里拿着笔记本,没有接话。王文华在旁边整理吴友良的证词笔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赵晓光的照片还是那张——工棚铁皮墙前面的瘦削中年人,背景里那行粉笔字“今天出工,明天发钱”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把赵晓光的名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道箭头,箭头另一端写着“吴友良——排班草稿——伤情鉴定报告”。然后他转过身。
“链条齐了。陆亦可,明天把材料移送检察院,建议对当年看守所所长立案调查。王文华,你通知赵晓光——告诉他,不用等到上庭,明天就可以来厅里做正式笔录。他要是没有路费,从督查组经费里出。”
王文华点头记下。陆亦可把白板上的进度条又更新了一遍,红色的图钉又多了一颗。
第二天下午,赵晓光来了。他穿着那双新布鞋,鞋底干干净净,大概是从车站一路小心走过来的。他在公安厅大门外面站了很久,仰头看着那枚国徽。门卫问了他两遍找谁,他才回过神来,说找督查组。
王文华下楼接他。两个人走过走廊的时候,赵晓光忽然站住了。他盯着墙上那排历任厅领导的照片,目光停在最末一张上——祁同伟的制服照。
“这个人就是祁厅长。”王文华说。赵晓光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他以前在工地上见过包工头挂的营业执照,见过劳务公司墙上的资质证书,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警察照片。他说了一句让王文华后来反复想起的话:“原来查我案子的人,长这样。”
笔录做了很长时间。赵晓光把当年的事一点一点往外掏——监室的编号、打他的人的外号、管教站在走廊上抽烟的背影。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下,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颜色已经发白,边缘参差不齐。
“这是皮鞋踢的。”他把手背翻过来给王文华看,“那天晚上我趴在地上,有人踩住我的手指,另一个用鞋跟踢我的手背。我不知道为什么踢手背,可能是嫌我挡着路了。”
王文华在笔录上把这句话逐字记下来。他写字的手很稳,但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凹痕。
做完笔录,赵晓光被陆亦可带到接待室休息。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打量着墙上的规章制度。陆亦可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旁边的人——季昌明,那个老检察长,他也是督查组的吗。季昌明正坐在角落里翻材料,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我不是检察长。我退休了。现在是义务劳动。”
“那你为什么来。”
季昌明把材料合上,想了想才回答:“我欠你们的。”
赵晓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褶子里全是皱纹,但牙齿很白。他说在少管所的时候最怕听到欠这个字——欠管教一个人情,欠同监室一包烟,欠食堂两块五毛钱的饭票。出来以后他再也不欠任何人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说欠他的。
季昌明没有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把材料翻开。陆亦可看见他擦眼镜的手指微微发颤,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那棵法桐的枯枝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
当天傍晚,祁同伟去了一趟省委,向周正平当面汇报赵晓光案的进展。他讲得很简练,从吴友良的排班草稿讲到那份被压在废纸堆里多年的伤情照片。周正平听完以后没有说批示,也没有说再议,只问了一句:“那个赵晓光,鞋还合脚吗。”
“合脚。他说新鞋留着上庭穿。”
周正平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外面是省委大院那排雪松,松针在暮色里泛着墨绿色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同伟,你记不记得沙瑞金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别让他把自己烧完了。”
“记得。”
“我今天再加一句。”周正平看着他,“火烧完了可以再点。但是点火的柴,不能断。”
祁同伟没有接话。窗外起风了,雪松的枝叶在风里摇得厉害,但松针一根都没掉。
陈海家的小猴子满周岁那天,侯亮平在院子里支了个烧烤架。
炭火点着以后冒了好一阵浓烟,熏得他自己眼泪直流,钟小艾抱着孩子站在上风口喊他:“你把炭放反了!引火炭在上面,大块的在下面!”
侯亮平蹲在烧烤架前面,手里拿着夹子,脸上抹了一道黑灰,回头冲她喊:“说明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陈海拄着手杖从屋里慢慢走出来,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现场的战况,说了句:“你让开。我来。”他把手杖靠在枇杷树上,接过侯亮平手里的夹子,把炭一块一块夹出来重新摆。
动作很慢,但每一块都摆得整整齐齐。侯亮平在旁边看着,说了句“你什么时候学的烧烤”。
陈海头也不抬:“在康复中心。隔壁床是个烧烤店老板,教了我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