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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从孤鹰岭调回省厅那年拍的

祁同伟和高小琴到的时候,炭火刚好烧旺。高小琴手里提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盒饺子——一盒三鲜,一盒猪肉白菜。

她把饺子放在桌上,又从小琴的包里掏出一件小毛衣,蓝色的,递给钟小艾。“织了大半年,拆了好几遍。袖子这回一样长了。”钟小艾接过来,把小毛衣展开对着阳光看了看,针脚细密,领口收得整整齐齐。她把小猴子抱过来,当场就给套上了。

小猴子穿着新毛衣,伸着两只小胳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花纹,然后抬起头冲高小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没长牙,牙龈粉粉的,口水滴在毛衣领口上。高小琴伸手用袖口给她擦了擦。

陆亦可和程度到得最早,已经坐在枇杷树下剥了半天蒜。王文华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了院子先跟陈海打招呼,然后走到烤架前面帮陈海翻串。

他翻串的手法很熟练,侯亮平问他哪学的,他说在下河县搞调查的时候,每天晚上在路边摊吃烧烤,看也看会了。

季昌明没来。他让陆亦可带了一句话——“我今天在督查组看卷宗,发现还有一个案子的辩护意见不到两页纸。不去了。”陆亦可带话的时候表情很无奈,说她走的时候季检把门反锁了,怕有人进去打扰他看案卷。祁同伟听了说回头让人给他送盒饺子去。

烧烤吃到一半,小猴子在钟小艾怀里睡着了,小毛衣的袖子盖住了她的小拳头。

陈海老婆把剩下的烤串用锡纸包好放进冰箱,说留着明天热热吃。侯亮平把炭火浇灭,铁架上滋滋冒着白汽。祁同伟和高小琴收拾了碗筷,陆亦可擦桌子,程度扫地,王文华倒垃圾。

一群人七手八脚把院子收拾干净以后,各自搬了小板凳坐在枇杷树下,谁都没急着走。

陈海拄着手杖站起来,走到枇杷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刻的那道印子——那是他一年多前第一次从轮椅上站起来时刻的。

当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刻出来的印子歪歪扭扭。后来他每站起一次,就在旁边刻一道。现在树干上已经有了十几道刻痕,最新的一道是前几天刻的,印子还很新。

“我昨天自己走到了街角那个邮局。”陈海背对着大家说,“走过去的。没歇。”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侯亮平开口了:“那你欠我一顿火锅。”

“你上次说是一个月,现在都快一年了。”陈海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算不算。时效过了。”

“时效过不过你说了不算。火锅我说了算。”侯亮平站起来。

两个四十多岁的人斗嘴,旁边的人都在笑。小猴子在钟小艾怀里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继续睡。

那件蓝毛衣的领口被她攥在小拳头里,攥得紧紧的。

从陈海家出来,祁同伟开车去了养老院。高小琴说她也想去看看高老师,两个人就一起。

养老院的杏花林还没有开花,枝头鼓满了花苞,在月光下像一粒一粒的珍珠。

那些柚木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高的那几棵超过了走廊的屋檐,树干笔直,枝叶茂密。

高育良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毛毯,面前放着一盘新摆的棋局。

黑子白子各占半边,中间空了一大片,只有一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天元上。吴惠芬说他已经对着这盘棋看了好一阵子了,问他下不下,他说等等——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祁同伟在棋盘对面坐下。高育良抬起眼看了看他,把黑子推到他面前。“今天不叙旧。下棋。”

祁同伟捏起一颗黑子,没有多想,直接落在了白子腹地的一处断点上。高育良低头看着那步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拿起白子应了一手。

两个人你来我往走了十几手,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高育良落子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但他不是犹豫——季昌明那种慢是想万全,高育良的慢是在品每一步的滋味。

“季昌明还在督查组。”高育良落了一颗白子。

“天天最早到,最晚走。反锁门看卷宗。”

“他这个人,在检察院憋了半辈子。现在终于不用憋了。”高育良顿了顿,把下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他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查一个未成年人案子,被告人在看守所里被打,管教不管。他说他当年在检察院见过一模一样的案子。他说他这辈子,欠了一屁股这种债。”

窗外的月光洒在杏花林里,花瓣还没开,但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吴惠芬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棋盘旁边。高育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同伟,我昨天翻出来一本老相册。里面有你们三个人在政法学院门口那张照片的底片。我让惠芬拿去洗了。新的那张,你下次来拿。”

“好。”

“还有一张照片你肯定没见过。是你从孤鹰岭调回省厅那年拍的。你穿着新警服,站在公安厅大门口,敬了个礼。背后那棵法桐才刚种下去,比你高不了多少。现在那棵法桐比你办公室的窗户都高了。”

祁同伟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记得那天——他从孤鹰岭回来,身上还带着伤,新警服的袖子磨着绷带有点紧,他站在公安厅门口对着国徽敬了个礼。

那是他人生中第二次穿上警服。第一次是毕业那天,跟侯亮平、陈海一起拍的合影;第二次是那一天,一个人。

“我当年在孤鹰岭,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祁同伟落了一子,“不是怕死。是觉得做了那么多,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后来我想起您在毕业典礼上说的话——‘你们是最后一届由我送走的政法生。以后的路,各走各的,但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你们在学校门口宣过的誓’。”

高育良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那颗子没有落在任何攻守的位置上,只是稳稳地挨在黑子旁边。

两个子靠在一起,黑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