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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兹教授是不可能说服卢卡斯的,只会加深这种矛盾。

赫尔曼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坎。

针对同一个人的态度,一者愧疚似深潭,一者恨意如坚冰。

潺潺流动的无声水融不了冰,甚至会被冰同化,蔓延出新的恨意。

这是洛伦兹教授一直感到困惑的事情。

他因坚持科学的真理,坦然承认自己年少时走错了路。

换来了决裂与挚友惨死的后续,旧恨落为同窗几载,意气相投的结束语。

当下一代的余温从那本该熄灭的灰烬里冒出。

他痛定思痛,沉默试着用恩德与怀柔的回避对待同样坚持理想的人。

结果依旧不好。

他是救下了一条命,没让实验室的事故再次带走一个偏激的理想主义者。

但收获了新仇。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平衡真理与人情?

才能让漫漫长夜般的人生感到轻松,而不是痛意与后悔呢?

直到闭眼的那刻,洛伦兹仍然不知道,找不到困扰他一生的问题答案。

幸好,漆黑之眼解开了他的疑惑——

这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相同的人。

他用在赫尔曼身上得到的经验去应付卢卡斯,套公式失败了。

仅此而已。

为什么要为这样的事烦忧?

那些痛苦到难以安眠,食不下咽的日子,不过是自我折磨。

秩序?道德?

有时是比枷锁更牢固的工具。

漆黑之眼让隐士舍弃了不必要的情感。

阿尔瓦彻底与过去和解了,才能心平气和与卢卡谈论这件事。

他不再愧疚,不再回避,所余的是就事论事的理性客观。

“我对不起的是赫尔曼。”

隐士很淡定,

“但没有对不起你,你没有资格向我追讨所谓背叛的罪。”

“我甚至可以说,我现在也不欠赫尔曼了。”

“我尽力为他收拾了他造成的一切烂摊子,让他入土为安,替他照拂幼子。”

隐士的正面回答让卢卡陷入了某种震撼。

曾几何时,卢卡综合了手上已有的线索,对上回避不答的洛伦兹教授,坚信对方本性卑劣,深感被骗了。

他不认为是自己的错。

不然作为一个物理生,不去信逻辑闭合的证据,转而去信“算了算了,我赌他是个大好人”吗?

但卢卡承认,如果隐士没有骗他……

那他过去或许是真误会了一些事。

“口说无凭。”

卢卡提出了异议,他想要实证。

“我已没有撒谎的必要。”

阿尔瓦瞥他一眼,眼角微微下垂,罕见有了几分似是而非的讥讽意味,

“财富?地位?荣誉?”

“欺世盗名者所图,不过此三样。”

“可我现在有什么呢?我只问你,我以后还能有这些吗?”

卢卡张了张嘴,失神。

是啊,洛伦兹死了。

他的墓碑在世人眼里渐渐蒙上了灰,他拼搏半生得到的,全都因突如其来的死亡作废。

或许很久之后,物理学的教材上能留有洛伦兹的名字。

但这些,都与隐士无关,隐士享受不到属于洛伦兹的一切了。

“我远离了世俗,归隐漆黑之眼,这里的信徒从不关心我在物理学上的成就。”

隐士总结,

“现在的我何必骗人?欺骗带来不了任何收益了。”

阿尔瓦非常严谨的提出一个问题,

“难道骗人是一件很有趣,值得我浪费时间的事情吗?”

卢卡接不下这个反问。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阿尔瓦.洛伦兹都不认为欺骗有趣,更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捉弄他人的性子。

许久,沉默的卢卡才开门: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我在这里看到你时毫无感觉了。”

隐士淡淡看着他。

“因为你已经和我印象里的那个人相去甚远。”

卢卡叹息一声,

“虽然我的记忆残缺,但我记得那个让我憎恶的人,总是在促成这样的误会。”

“他拒绝回答,拒绝解释,好不容易会说出的一点话,在下一个问题到来后闭口不言。”

“我怨恨很多事,包括这种含糊不清,急切掩盖着什么的态度。”

卢卡稍稍松了松手。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臂膀,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早点……”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阿尔瓦打断了卢卡的话,

“我现在能够说出这些事,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乎,我已经不去想到底该怎么处理你和赫尔曼了。”

“你也好,赫尔曼也好,都是我生命中的过去,是连同‘洛伦兹教授’这个头衔一并扫清,归入坟墓的冗余。”

这话过于直白,让卢卡一愣。

阿尔瓦继续道:

“对于过去的我而言,光是回想这些事情就会感到疲惫伤心,更别提仔细这其中的利益得失。”

“我清楚我,我知晓我,我明白过去的我有多么的愚不可及,或者说,优柔寡断。”

阿尔瓦的眉头皱起,他的表情看上去很严肃。

这种严肃与洛伦兹教授的严肃有所不同。

在莱顿人的印象里,偶尔漫步在莱茵河畔的洛伦兹教授,虽然性子内向沉静,不喜表露情绪。

但对人对事的态度温和有礼,旁人只需要稍微热情一点,教授就会苦恼而略微不好意思起来,担心辜负这份好意。

而现在身为隐士的阿尔瓦,所谓的人情温度,不及规律的数字一分。

管别人是什么态度,反正他就这个态度。

没有让自己受委屈,去尊重他人感受的必要,谢谢。

所以阿尔瓦很明确的告知卢卡,没有可能。

对于过去的洛伦兹教授而言,经历塑造出的性格,注定他是一个锯嘴葫芦。

还是那句话,要是阿尔瓦早就能妙语连珠,令人信服,能主动去改变身边的事情。

那第一个被修理的不是卢卡,是卢卡的爹。

没必要了,没必要去假设。

既然收下了他无言的愧疚所带来的好处。

就不能再奢望他还是个坦然面对过去,能把自己的伤痛侃侃而谈的人。

瞥了眼卢卡怔忪的神色,阿尔瓦道:

“你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嘴巴比脑子更快的卢卡:

“我没有愧疚。”

阿尔瓦“哦”了一声,接受卢卡此时的态度,不恼不怨。

“不是。”

卢卡想了想,改口,

“我是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