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欧娜听说克利切来了,打起精神,收敛了过于紧绷的神色。
周围的人让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小路。
“好久不见,吉尔曼小姐。”
克利切与菲欧娜不怎么熟,他先看过爱丽丝,确认爱丽丝呼吸挺平稳的,健康状态良好,这才转向沉默不语的祭司,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菲欧娜无力摇头,温声解释:
“恐怕我们在场的人都无法提供帮助,爱丽丝小姐的问题不在神秘莫测的命运上,而在难以言说的心理。”
即使信奉着“全知”,这世上仍然有些东西是菲欧娜难以了解透彻的。
祭司感到了久违的挫败。
而随着克利切的到来,伦敦人人差不多就齐了,包括事务最为忙碌的柯根。
相比杰克知道的那些,菲欧娜决定公开分享所有的线索,既是集思广益,也是为了安抚所有人,表明爱丽丝的情况,暂时还没有严重到危急生命——
“杰克先生应该说过,爱丽丝小姐昏迷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是莫雷女士。”
“莫雷女士声称,她与爱丽丝的谈话涉及到许多机密,不方便全部透露。”
菲欧娜的目光在某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是她提前将一些情报告知给对方的原因,
“但莫雷女士暗示,爱丽丝小姐的昏倒,很大可能是她提及了一件爱丽丝小姐本人并不知情的事。”
“那就是,爱丽丝小姐可能也是一个人格分裂患者,具有多重人格。”
“各位可以设身处地想一想,假设你是一个热爱生活,性格开朗的人,在某天忽然知道其实你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你,甚至你本人未必是原来的你。”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你会因为什么而不愿意醒来?”
菲欧娜的话有点绕,但是在场的都是人精,纷纷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们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大部分人对此毫无了解,像是穆罗,麦克,在理解什么叫人格分裂。
“听起来还挺酷的。”
库特叫道,
“我是说,你们看过《化身博士》吗?1886年出版的,罗伯特写的那本!”
“讲一个人一体双魂,里面的主角非常接受不了另一个自己越来越邪恶,最终自杀的故事!”
看着其他人唰唰投来的目光,库特声音小了下去:
“呃,我只是在介绍一本书,爱丽丝小姐肯定不会遇到这么大的麻烦啦,哈哈。”
奈布则顺着思考下去了:
“邪恶的爱丽丝小姐吗?那可能相当棘手,让人头痛。”
“如果要对付邪恶爱丽丝小姐,我想我需要……”
“还不至于。”
伊莱有些无奈,
“萨贝达先生,我所看到的未来里,没有丧心病狂到必须铲除的爱丽丝小姐,您不用和她打起来的。”
奈布稍微轻松了一点,但依旧严肃:
“没有是好事,但我们依然不能掉以轻心,做好两手准备才是。”
“我能够理解什么叫心病,我见识过许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他们往往会因为巨大的心理创伤而性格大变。”
奈布尝试从这个角度出发,
“人格分裂,多重人格?这是一个直接因素,但不绝对。”
“可能是爱丽丝小姐平时的生活环境太高压了。”
“她精神本来就绷得很紧,对自我要求非常高,所以一个始料未及的重大意外消息,成为了最后一颗击垮她的子弹。”
安东尼奥心直口快:
“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有,但能让热爱生活的爱丽丝小姐晕倒,重点还是在这个人格分裂上面吧。”
“从故事书里面找线索太扯了,我们可以先了解一下周围地区,有没有人情况和爱丽丝小姐类似,看看能不能作为参考。”
众说纷纭间,安东尼奥大师的话让好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了杰克。
“嘿!”
威尔三兄弟喊道,
“杰克,差点忘了你了,你来说说,患有多重人格是个什么情况!”
啊?
后面来伦敦的人都一脸惊讶看向在他们眼里好脾气,专心经营自己小生活的杰克,有点难以置信他是个多重人格。
“我挺想帮上忙的。”
杰克叹气,
“但我的经验……很难作为参考,因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是怎么患上这毛病的。”
“他……”
杰克指的是坏孩子,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现过,蛊惑着我剪开玩偶,后来更是一步步壮大。”
“对我本人而言,我一直知道他的存在,也在努力打压着坏孩子的成长,只是收效甚微。”
“我不清楚忽然发现自己身体里还有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当我发现坏孩子会半夜出去猎杀人类,用杀戮的方式做自己的艺术品时,我吓坏了。”
杰克的目光落到库特身上,
“就和那本书里一样,我考虑过用自杀来彻底带走对方。”
“不过,爱丽丝小姐及时救下了我,还帮我一起想办法压制住了坏孩子,让原先在竞争中落入下风的我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
杰克总结,
“多重人格里,一般存在着经常掌握身体的主人格,和偶尔才会出现的副人格。两个人格之间可以通过纸上留言之类的手段沟通,但未必能够和谐相处。”
“如果副人格过于壮大,就会反过来抢夺主人格的控制权,酿成无法预测的后果。”
“而这些在爱丽丝小姐身上都不是事情。”
“我可以确信她拥有着自己身体的绝对控制权,且她不会被邪恶强大的副人格打倒,她的人格与自我非常坚定,毫无动摇之意。”
杰克的发言让大家面面相觑,感觉再次没了头绪。
菲欧娜扬声:
“看来我们无需担心爱丽丝小姐的恐怖第二人格了,而爱丽丝小姐也不会是因为对方想跟她抢夺身体才昏倒。”
“我想想……”
菲欧娜愁眉苦脸,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而伯伦希尔挤到杰克身边,好奇低声询问:
“那你现在治好了那个怪病吗?”
“我想如果你能够治愈,比如说吃了什么药,爱丽丝也可以这样做。”
杰克一怔,摇头,
“说起来,坏孩子极速壮大,可能和我老师与德罗斯男爵关系密切相关。”
“但,一个人格真正成型后,就和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意识没区别了。”
“我并没有治好我的多重人格,因为我难以亲手杀死坏孩子。”
好孩子老实道,
“逼急了,我也只想过自杀,何况现在我们还算和平相处。”
“我掌握着身体的主动权,每晚睡觉前都会把自己锁在床头,坏孩子就算醒了也出不了房间,只能气急败坏给我留点恐吓画作。”
杰克提及这方面,有点不好意思。
许多人都以为他已经被彻底治好,实际上他只是比较能忍。
“天啊,那岂不是意味着你人生永远有一部分时间被别人拿走了?”
伯伦希尔不解,
“杀一个人很难吗?他侵犯了你的利益欸!”
杰克怂怂道:
“对一个从小乖巧的好孩子而言,杀人确实很难啊,那是生命,不是死物。”
“而且,而且他也叫杰克,甚至比我更像杰克。”
“杀他……感觉就永久的把自己的一部分杀死了。”
“就像,就像你的手某天不听使唤了,瘫痪在床上,给不了任何回应,但你也不可能就这么把手剁了吧。”
杰克的比喻不算精准,却启发了菲欧娜。
祭司霍然站起,道:
“我想我知道了!”
众人一惊,被菲欧娜动静吓到。
但菲欧娜无暇顾及其他,语速极快,一下子猜出了爱丽丝的心病所在——
就像爱丽丝认小说家与庄园主都算奥尔菲斯。
人格分裂,分裂出去的,本来就是从本体上衍生出的产物。
二者共用一个身体,共同承担着双方所作所为的后果。
那么是否认同多重人格算作一个人,只需要看各个人格认不认为自己是本体之一了。
譬如,庄园主觉得自己是奥尔菲斯,小说家也认为自己是奥尔菲斯,而他们又共用着奥尔菲斯的身体,对外一致。
他们自然是“一个人”,只是奥尔菲斯的不同面各自活动了。
杰克的好孩子与坏孩子也是这样的。
好孩子之前会崩溃自杀,无非就是认为坏孩子也是自己。
他没有“我是我,他是他,他的错凭什么怪我头上”的理直气壮,只有对受害者的愧疚,害怕后果更严重的恐惧。
同理,坏孩子有不少血腥残忍的想法,这种想法是对外的,而不是针对好孩子的。
最极端的邪恶人格都难以直接伤害另外的人格,是无可奈何,也是潜意识里规避着“杀死自己”这个生物本能。
然而爱丽丝遇上了她疑似杀死了一个自我人格的事,换谁来都要吓病。
她是不是她?
原先的人格是不是被她无意中杀死了?
连这点都没有察觉到,毫无相关记忆,她到底还做了什么事?
哲学三大问——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爱丽丝曾经对这三个问题都有着无比肯定,绝不动摇的回答。
然而此刻,她发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在她那里居然是存疑的。
第一个答案都错了,后面两个延伸出的真的还正确?
起点有问题,真的还能走到终点吗?
还是说走了一条更错的路?
“有点麻烦了。”
菲欧娜解释完,补充,
“爱丽丝小姐对自我存在的价值,意义全面动摇了,而我们无法感同身受。”
“因为与我们一起经历冒险的是这个爱丽丝小姐,一直认识的也是她。”
“但她会做这些,建立在她是‘爱丽丝’的基础上,可她现在或许会怀疑,自己到底算什么了。”
菲欧娜越想越烦,
“这是非常晦涩难懂的心理与哲学议题,我很难介入,除非是专业人士。”
“我们带她走错了,不该去医院的,应该去心理诊所。”
“但心理诊所也需要患者和医生当面交谈,医生都无法认识患者姓甚名谁,了解她情况,怎么治疗?”
在菲欧娜愁眉苦脸的唉声叹气中,一只手在人群的最后方,弱弱伸了出来。
刚才就站在他旁边,但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旁站了个人的黛米大惊:
“葛兰兹先生一直都在吗?”
柯根点头,
“我一进来就看到他了,但葛兰兹先生好像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比较喜欢待在聚会的角落里。”
菲欧娜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咳嗽一声,道:
“是啊,这真是一件稀奇事,难得看到您主动站了出来。”
“葛兰兹先生,请问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维克多指了指自己被缝上的嘴角,然后掏出在包里放着的纸笔,奋笔疾书。
没过多久,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呼吸略微急促地举起了自己的写字板——
【我帮爱丽丝小姐送过不少信,她有一位行踪隐秘,关系很好的朋友,是个心理学家。】
菲欧娜眼睛一亮,激动打了个响指,
“非常及时的情报,反应真是太快了,值得为您庆祝一杯,葛兰兹先生!”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方面的专家,戚小姐,外面雨停了吗?”
站在窗边的戚十一看了看仍然有些阴沉的天空,点头,
“暴雨已经变成了小雨,估计再下几分钟就会止住。”
“我看到街上的排水系统已经能游刃有余处理目前情况,在天黑之前,地面就要从污水里升起来了。”
菲欧娜看向维克多,
“那么寄给那位心理学家的信……”
维克多举起,
【交给我来送吧,我会尽快带她回伦敦的。】
【对了,不要忘了在信纸末端画一只简笔夜莺,这是爱丽丝小姐寄信的习惯,方便收信人确认真实。】
菲欧娜表示自己知道了,当即起草信件。
唯有特意带医生哥哥诊断书与药方而来的前锋有些疑惑:
“唉,这位邮差先生是怎么知道爱丽丝小姐会在信纸上留特殊记号的?”
维克多不说话,一张脸逐渐涨红。
奈布严厉瞪了眼还要追问的威廉,面无表情:
“可能是爱丽丝小姐告诉他的。”
所有人都有些沉默,假装没有发现邮差会偷看信件这个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