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清洁工散落在街上,辛苦清理着污水退去后的满地狼藉。
他们勤勤恳恳,不太合身的官方外套显得有些臃肿,下摆有被裁去一截的痕迹。
“伦敦还是这样。”
艾达放下车窗遮阳帘,语气复杂,
“穷人们为了生存,竭尽所能的发挥自己的智慧。”
艾达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
那种感觉恰如她年幼时随着父亲一起去买美味的蛋糕,却发现有年龄相似的孩子与满满当当的食物隔着一堵墙,蜷缩在面包店门口饥饿欲死。
她惶恐,不安,不少的震惊。
有什么驱使着她,让她给出了一块甜面包。
但艾达换来的不是父亲的夸赞,而是对方的勃然大怒。
小时候艾达不明白,明明父亲经常去义诊,为那些穷苦人低价或免费看病。
长大后,艾达才隐约知晓那种怒火从何而来——
乞丐什么档次,梅斯默家什么档次,居然能吃同一家店的面包?
贵族当然可以做善事,表演善良的传统礼节。
但这种善成立在吃完以后的施舍上,而不是直接把手上的分出去。
小艾达不懂这个道理,她的“愚蠢”让梅斯默老爷恼怒至极。
就像父亲骂过的那样,艾达心想,她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梅斯默人。
身处于格格不入的家庭中,偏偏又因读书识字而无法装聋作哑,多么痛苦纠结……
“艾达?”
埃米尔懵懵懂懂唤道,
“你,想……什么?”
“我在看那些特意领大一码的衣服,只为了把多余布料裁下来做手套与袜子的人。”
艾达转过脑袋,温声道,
“由此,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
艾达的过去对埃米尔来说不是秘密,但埃米尔难以理解过于复杂的社会人文命题,他经常扮演一个倾听者,而非解惑者。
所以埃米尔“嗯”了一声,然后乖乖盯着艾达的眼睛,等着对方说话,说每次聊天最后必有的那句。
“我庆幸我遇到了你。”
艾达柔声道,
“你解放了我,让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样的事。”
携手逃离疯人院时,艾达不仅仅是在救埃米尔,也是在救自己。
医者不自医。
艾达知道她的痛苦与纠结在何处,却迟迟下不了决心脱离家族,离开父母与乖顺的姐姐。
直到埃米尔给了她一个方向,一份勇气。
“是,艾达好。”
被感谢了的埃米尔认真说,
“我知晓了,幸福。”
艾达很开心,夸奖:
“噢,埃米尔,你现在的表达流畅了许多,你的努力很有成效,你的学习能力真厉害。”
埃米尔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加高兴了,身子笔直坐着傻乐。
艾达注意到马车在减速,明白他们快到目的地了,立刻警觉起来,抬手把兜帽戴上,
“埃米尔,快,把你的帽子戴起来,低下头,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脸。”
这在漫漫逃亡路中是常有的事,埃米尔照做,动作难得透露着几分熟练,而不是生涩。
马车停稳,艾达小心翼翼推开车门,向外观察了片刻。
埃米尔的脑袋在她头上冒出来,脖子伸得更长,如野兽般警觉,左右看着。
“埃米尔,回车厢里坐着!”
艾达发现不对,气恼回身用手推了推他,
“外面很危险的,我说了,有邪恶的怪物在跟踪我们,伺机把我们吃掉!”
埃米尔个头不小,但还是顺着艾达的力道缩回了车厢,他小声道:
“没有,没有血和,和硝烟的味道,周围安全。”
艾达气埃米尔自作主张,听到这话心里却轻松不少。
她知道埃米尔的直觉很准,尤其是在生死之事上,对环境的判断把握极其敏锐。
埃米尔说安全,那应该可以下车了。
艾达小心翼翼下车,快速付完钱,示意埃米尔跟下来。
有人在马车边观察附近的环境,楼上也有人隔着窗在观察每个下车的人。
艾达与埃米尔全副武装,但高大男子和身高中等的女子搭配还是挺突出的,让伊莱点了点头。
“欢迎欢迎。”
来接人的依旧是全伦敦最清闲,最体面,最不乱力乱神,最不偏激固执,最守规矩与礼节之人。
经典英伦绅士,杰克先生!
“二位就是梅斯默夫妇了吧,我是信中提及的接应人。”
杰克客气道,
“应梅斯默女士的要求,我们准备了绝对安全且私密的住处,二位是想先休息呢,还是先去看一看爱丽丝小姐?”
坐了一晚上车,艾达想也没想,回答:
“先带我们去住的地方吧,下午我再去拜访爱丽丝小姐。”
全伦敦哪里最安全,最隐秘,完全不用担心暗处可能存在的追捕?
尽管杰克已经抱歉提醒艾达放平心态了。但打开门看到大大咧咧支着一条腿坐在沙发上的孽蜥,和靠着门,默默看着新人的格蕾丝时,艾达依旧目瞪口呆了。
“这……”
在这一个瞬间,艾达有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迪鲁西教授,请勿担心,他是人类,为了做实验才把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杰克有些尴尬,卖力解释着,
“而这位是格蕾丝冕下,她,她比较特殊,因为他爸爸妈妈中有一位可能是生活在水里的,所以格蕾丝冕下比较需要潮湿。”
杰克提醒,
“对格蕾丝冕下要更尊敬一点,吉尔曼小姐说过,如果格蕾丝冕下愿意,可以轻而易举统治一大片水域,在水中近乎神明。”
“哇哦。”
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艾达反而平静下来了,
“好吧,我承认和他们住非常安全,因为没有人想要挑战一个疯狂的生物学教授以及一位海中女神。”
艾达说得很小声,只有格蕾丝听到了,但格蕾丝很满意海中女神的称呼。
被盖章为疯狂生物学教授的卢基诺在打量埃米尔。
显然,艾达信里“一位需要安静与理解的家人”也不简单。
埃米尔则新奇张望着,目光从格蕾丝身上一律而过,然后又移了回来,看了看湿漉漉的地板。
一个人站在那里,脚下却是湿透了的地板?
埃米尔有些疑惑,疑惑为什么那些水不是红色的,以及个子高挑纤细的女人脸色虽泛青,却没有倒下去。
他有些同情可能“快要流完最后一滴血”的格蕾丝,然后又惊觉自己竟然有了同情,这会让艾达很高兴。
还没来得及转身邀功。
喜滋滋的埃米尔就看到了孽蜥这种庞大体型,外表狰狞,具有鲜明动物特征的生命。
他有点应激,下意识龇牙咧嘴,表现出了强烈的进攻欲望。
正在和杰克交谈,了解具体细节的艾达听到了埃米尔的低吼,刹那间惊慌失措:
“埃米尔?你怎么了?”
艾达最大的噩梦莫过于埃米尔彻底失控,无药可救。
明明之前情况在好转,怎么突然间有了变故?
艾达很快意识到根源在哪里,即将掏出哨子时,卢基诺已经腿部发力,轻轻松松向后一跃,闪身进入房间。
隔着一道门,他抱怨:
“值得尊敬的杰克先生,您带来的新客人,好像有些见不得具有攻击性的动物,他对我漂亮的爪子应激了。”
没了刺激源,又有艾达在旁边安抚,埃米尔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当场暴起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