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犹自浴血死战、心存侥幸负隅顽抗的叛军士卒,见主将身死当场,最后一丝战意彻底崩碎,心神轰然溃散。
阵中兵卒兵刃哐当坠地,怔怔望着尘土之中的尸身,眸底只剩彻骨惊惧、一片茫然;或斗志尽丧,胆寒心怯,再无半分搏杀之勇,纷纷弃戈退避。
方才勉强维系的军阵顷刻崩裂,由乱势彻底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须知此番叛乱,泉州三营精锐、京营巡防悍卒,皆仰仗甘氏权势威名相随举事。
如今甘氏主事之人接连殒命,三军无主、兵权空置,麾下兵马失了统筹调度,纵有万千之众,亦不过是一盘散沙,再无半分战力。
颓败绝望之势如风卷席,顷刻漫遍全场。
血染沙场之上,叛军奔逃溃散之声、跪地乞降求饶之声此起彼伏,方才气焰滔天的叛乱声势,转瞬折损大半。
原本惨烈胶着、杀伐震天的战局,彻底逆转,沦为叛军单方面的溃败奔逃。
俞刚眼疾手快,紧抓千载战机,振臂厉声大呼,号令全军趁势斩杀,不留一个活口。
麾下护卫军将士士气暴涨、锐气如虹,应声悍然冲锋、全线碾压,步步突进不休,层层合围清剿,将四散奔逃、跪地乞降的残寇尽数围困斩杀。
刀光起落间,残兵尸骸枕藉,战场血色愈浓,断折兵刃与残破甲胄散落遍地,求饶哭嚎转瞬便被凄厉惨叫声吞没。
赵禧和抬眸望向那抹熟悉的身影,只见甘松涛死死抱着甘庆北的尸身,伏地恸哭,肝肠寸断、几近晕厥。
他眸光无波,唇线微抿,淡淡下令:“生擒此人。”
军令既出,数名将士即刻应声出列,踏过满地残戈血污,快步合围,欲上前擒拿甘松涛。
闵满春见状,当即顺着城头垂落的绳索纵身一跃,踏空而下,落地未稳便翻身上马、手持长枪,拼死挡在甘松涛身前。
手中长枪横扫而出,硬生生逼退上前的数名军士。
危急之际,忽有一队人马破阵而来。
禁军副统领姬严率领数千禁军疾趋列阵,与闵满春所、甘智鹏等人首尾相衔,三方兵甲合为一体,将甘松涛环护于中心。
先前四散奔逃的叛军,见己方尚有猛将在,又见降者亦难逃一死,尽皆收了怯惧之心,回身聚拢,结阵拼死相搏。
甘松涛眼底深处,藏着丧子之痛的滔天恨意。
他死死抱住怀中已然冰冷僵硬的次子甘庆北,指腹蹭过儿子脖颈处未干的血渍,刺得他双目猩红滴血。
满头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凌乱翻飞,昔日端坐高堂、执掌朝纲的首辅气度荡然无存。
世人皆道他此番举兵作乱,是为扶持皇贵妃所出皇子、攫取朝堂权柄,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这场谋逆祸乱的根源,早在多年前长子甘庆东惨死之时,便已埋下。
长子甘庆东文武兼备,年少卓绝,当年更是为陛下登基立下从龙之功。
可一朝卷入朝堂权斗,事机败露,被皇上罚至西北军营服役,竟在途中骤然亡故。
起初他尚且自欺,以为圣上念及甘家辅龙旧功,当真会饶其子一命。
后他暗中授意龚俊寻由拘押两名当年押送甘庆东的驿卒,一番讯问之下,才得知真相:长子并非途中水土不服、染病而亡,乃是圣上暗中授意,下药谋害而亡。
真相入耳,刻骨之恨自此深植心底。
这些年来,他身居内阁首辅之尊,面上对帝王恭谨谦卑、夙夜奉公,一副鞠躬尽瘁的忠臣模样,心中却日夜揣着丧子之痛,恨君主凉薄寡恩,恨皇权无道。
他隐忍数年、步步为营,暗中联姻结党、培植私兵,扶持亲信,执意要推贵妃所出皇子登临大统,不择手段陷害太子赵禧和,他就是要颠覆皇上执掌的江山,要亲手打碎帝王最看重的社稷储位,为枉死的长子报仇。
可如今,胞弟甘松波当场殒命,二子甘庆北惨死阵前,追随他的精锐死伤殆尽,数十年筹谋一朝崩塌,百年甘氏濒临覆灭。
旧恨叠新仇,执念彻骨,恨意焚心。
甘松涛猛地松开怀中甘庆北的尸身,撑着满是血污的地面踉跄起身,苍老的身躯剧烈震颤,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沙哑的嘶吼道:
“圣上杀我嫡长子,断我甘家根基!今日天不佑我,折我手足、丧我子嗣,数十年隐忍筹谋尽数化为泡影!赵锦曦能稳坐江山多年,我甘家鞠躬尽瘁、出力甚多,到头来却落得嫡长子惨遭毒杀的下场!皇室刻薄寡恩,凉薄无义,他赵家又何德何能,配端坐金銮、执掌天下!”
他眼底只剩鱼死网破的决绝。
半生权谋皆成空,至亲骨肉尽数殒命,他早已别无退路,今日唯有倾尽最后余力,搅乱全局、拼死反噬,哪怕覆灭一切,也要拉着赵禧和与这竫朝江山一同陪葬。
他抬手狠狠拭去脸上血污与泪痕,反手自怀中摸出银哨,凑到唇边奋力吹响。
尖锐哨音破空而起,不过瞬息之间,大批黑衣死士自宫外潮水般涌入宫中。
这是他隐忍数十年、暗中训练的死士,是他留给自己、留给甘家的最后一道绝杀底牌。
六百死士,皆是自幼豢养、个个悍不畏死,蛰伏多年,只为等待他今日绝境之用。
“玄铁卫全员备战!今日拼死诛杀赵禧和,赵锦哲,为我儿报仇!”
黑衣人身着贴身玄铁轻甲,黑布遮面,只露一双双死寂漠然的眼眸,手中短刃、长刀尽数淬有剧毒,步伐无声、行如鬼魅,甫一现身,不计伤亡,朝着太子赵禧和、王爷赵锦哲所在的核心阵眼疯狂扑杀。
这批死士无半分军心道义,唯有死战之命。
不同于寻常叛军的贪生怕死、心存侥幸,他们中箭不退、负伤不溃,纵使胸腹贯穿、骨断筋折,依旧拖着残躯扑上前近身搏杀,以命换命。
转瞬之间,数名靠前的羽林卫来不及格挡,便被数柄毒刃同时刺入躯体,剧毒瞬息蔓延全身,士卒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直挺挺倒地,身躯僵硬发黑,再无生机。
原本已然彻底溃败的战局,因这队死士的亡命突袭,骤然再起凶险波澜。
俞刚见状,面色骤沉,厉声疾喝:“结圆阵死守!弓弩手集火狙杀,盾兵严防近身偷袭!寸步不退!”
湖广精锐与羽林卫仓促合围,层层盾牌竖起,筑成密不透风的钢铁盾墙,漫天箭矢破空如雨,疯狂收割着死士的性命。
可黑衣死士前仆后继、源源不绝,倒地一人便有两人补位,踩着同伴的尸身步步逼近,悍不畏死的疯狂姿态,让前线守军压力骤增,防线频频动荡。
阵侧,甘智鹏强忍父亲、兄长双双惨死的剧痛,咬牙收拢残余的泉州亲兵,死死护住甘松涛。
他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依旧持枪死战,数次逼退合围的禁军,死守甘家最后的主心骨。
甘松涛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冷眼俯瞰着纷乱惨烈的战场,唇角勾起一抹凄厉阴狠的惨笑。
他心底通透,六百死士纵然悍勇,终究人数稀少,面对数万精锐士兵与湖广兵马,覆灭只是旦夕之间。
他从未指望靠这批死士翻盘取胜、重夺大权。
他要的从来不是胜,是毁。
他要亲手毁掉赵锦曦的百年基业,毁掉这大竫的正统朝纲。
他要让这场兵祸的印记,永久刻在朝野百官心上,让天下人清清楚楚看见:赵家皇室天性凉薄,是当今天子亲手逼反一代首辅,逼得甘家举族走上绝路!
他要让后世史官落笔之时,记下帝王寡恩无情,将这桩血海深仇,永载青史,供千秋万代评说。
心念既定,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只剩彻骨的疯狂与阴毒。
他俯身拾起地上一柄大刀,自袖中摸出一瓶毒液,尽数倾洒于冰冷刃面,借着死士全军突袭、尽数牵制敌军主力的空档,悄无声息绕开正面战团,避开层层攻防,目光如毒蛇吐信,死死锁定赵禧和。
他深知自己年迈力衰,接连遭逢丧亲之痛、心神俱裂,早已无力正面冲破精锐护阵。可他不需要正面死战,只需一次偷袭、一次近身触碰。
只需刀锋擦过赵禧和肌肤分毫,剧毒便能侵入其脏腑经络。让他立时毙命!
此刻前方死士死战牵制,赵禧和身后护卫疏漏,正是千载难逢的破绽。
甘松涛屏气敛息,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与剧痛,苍老的身躯骤然爆发出极致速度,如垂死疯狼般暴冲而出,手中长刀不劈要害、只取近身缠搏之势,裹挟着数十年的积怨与滔天恨意,直扑赵禧和身后!
可就在刀锋堪堪擦及赵禧和衣袂的一瞬,整座宫苑忽卷来一阵凛冽肃杀长风。
禁军统领明海涛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绕至他身后,利刃自后背狠狠贯穿而入,深深扎进腹间。
甘松涛尚不及转头,明海涛手腕猛地一旋,抽出血刃,欲要再次挥剑补上致命一击。
就在这生死瞬息,一道威严却裹挟几分虚弱的嗓音破空袭来 ——
“住手!”
只两字,不高不厉,却带着九五至尊与生俱来的威压,落于战场每一处角落。
纷乱厮杀的兵卒竟下意识动作一滞,纷飞的刀枪骤然停顿,连悍不畏死的黑衣死士,都似被无形皇威震慑,冲锋的身形陡然僵在原地。
天地一瞬寂然。
甘松涛捂着剧痛的腹部,靠着一股强大执念才没倒下,心头却窜起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这道声音,他听了数十年,辅佐帝王半生,刻入骨髓,绝无半分错认的可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圣上缠绵病榻、昏迷不醒,乃是满朝文武、天下人尽皆知的实情,更是他敢铤而走险、起兵谋反的最大依仗。
况且他早已传信告知甘迎双,举事之前必先除天子,为何皇上此刻竟会现身于此?
他僵在原地,忘了疼痛,猩红的眼眸死死朝前望去,眼前一幕变得无比刺眼、无比荒诞。
只见后方宫道尽头,原本紧闭的养心殿御道大门缓缓敞开。
一众内侍宫人垂首分列两侧,步履规整,神色肃穆。
场地正中,一身明黄常服的帝王安坐轿辇之上,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龙章凤姿,眉目肃穆,面上虽仍留着久病未消的浅淡苍白,一双眼眸却锐利深邃,凛然龙威扑面而来,不见半分往日卧榻昏迷的孱弱之态。
他竟醒了。
在他甘家满门战死、大势将倾、他赌上一切反扑的最后一刻,皇上醒了!
而帝王身侧,紧随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身姿挺拔,眉眼清冽。
虽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周身却凝着久经磨砺的沉敛气场,静静侍立帝王身侧,气度沉稳。
甘松涛瞳孔骤然炸裂,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如同坠入冰窖。
平阳王!
平阳王狩猎之时,遭遇棕熊袭击,尸骨无存、葬身兽口,早已是朝野定论。
他笃定此人早已化为林中枯骨,再无生还可能!
可此刻,这个本该被棕熊啃食殆尽之人,竟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立于帝王身侧。
一瞬之间,所有执念、所有怨恨、所有筹谋、所有不甘,尽数轰然崩塌。
“甘首辅,朕卧病数月、朝政悬空,原以为你会秉公辅政、维系朝纲,未曾想,你竟布下这一场谋逆大戏,当真是狼子野心,辜负朕数十年信重!”
“来人,尽数围剿叛军!但凡负隅顽抗、不肯归顺者,格杀勿论!”
甘松涛借以撑住身形的长刀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刀落声清脆,碎了他半生权谋,灭了他毕生执念。
他望着那道熟悉的明黄龙影,望着本该葬身熊腹的平阳王,望着眼前尽数崩塌的战局、满地至亲尸骨,喉头一甜,一口滚烫鲜血猛地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