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甘氏满门遭抄,族人尽数打入天牢待审。
皇贵妃甘迎双被废黜封号,打入冷宫幽禁,静候圣裁。
不幸殒命的四皇子赵禧荣、五皇子赵禧善草草敛棺,仓促下葬,身后哀荣尽失。
这个春节,对比起甘府的凄凉,京中依旧爆竹声声、灯影连绵。
市井百姓照旧走亲访友、宴饮守岁,皇城之外年味鼎盛,一派太平喧嚣,与高墙之内的血雨腥风恍若两个天地。
大年初六,晚宴设在保和殿内,赵锦曦看着两个失而复得的皇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向桌前那道桂花鱼翅,对身旁内侍郑华吩咐道:“将这道菜赏予平阳王。”
赵禧稹起身躬身行礼:“儿臣多谢父皇赏赐。”
赵锦曦拿起案前酒杯,一饮而尽。
薛安之低声劝谏:“皇上龙体初愈,元气尚未恢复,实在不宜多饮,恐伤身体。”
赵锦曦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历经风霜的沉敛:“朕并非养尊处优的闲散皇子,早年也曾披甲上阵,远赴边关抵御匈奴,刀箭风霜都经受过,些许薄酒无碍。”
说罢,他轻搁手中酒杯,目光温和地望向阶下首座的赵禧和,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疼惜:“太子瞧着又高了不少,肤色虽黑了些,但瞧着筋骨却愈发敦实健壮。这一年在宫外定然受了不少苦楚吧?”
赵禧和闻言立刻起身,行礼道:“劳父皇挂怀,儿臣在外虽历经些许波折,却也磨砺了心性体魄,谈不上什么苦楚。如今能够重回父皇膝下,侍奉君前,便是儿臣最大的福气。”
“太子既复归东宫之位,往后便要扛起储君重任,修德理政,匡扶朝纲,莫辜负朕一番期许。”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日后定当恪守储君本分,勤修德行、研习政务,不负父皇殷殷期许。”
“今日乃是家宴,只有咱们父子几人在场,朝堂礼制暂且放下,不必这般拘礼,落座叙话即可。”
说罢,他转头看向皇后薛安之,问道:“太子所中之毒,让太医院一众太医都束手无策,不知皇后寻了何方高人,又是用什么药化解的兰香麝之毒?”
皇后薛安之微微欠身,从容回禀:“回陛下,当初我们母子几人出宫前夕,丽贵嫔特地前来送行,私下赠予臣妾一颗丹药。她说这是波斯异域进贡的稀罕之物,名叫多罗解毒丹,仅此一颗,可解百毒。 ”
“她既有这般稀世良药,为何不早早献出?”赵锦曦眸光骤沉,面色覆上一层阴霾,语气裹挟着几分不悦。
薛安之淡淡道:“那日太子与三皇子双双中毒,龙颜震怒,皇上下旨彻查凶徒,可投毒真凶迟迟没有眉目,案情始终悬而未决。”
“丽贵嫔素来心思缜密,这丹药乃是她自波斯带来,世间仅此一颗。若是她当时拿出丹药,皇上觉得她该给谁?丽贵嫔也怕贸然献出解药,会被旁人恶意揣测,诬陷她与下毒一案有所勾连。届时非但自身性命难保,还会株连她波斯母国,招来无端兵祸,故而才一直隐忍,不敢声张。”
她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一缕怅然与唏嘘:“丽贵嫔感念臣妾自她入宫以来多有照拂,又亲眼目睹太子性命垂危之状,心中不忍。故而在离宫送别之时,悄悄将仅有的一枚多罗解毒丹赠予臣妾,太子也全凭这颗丹药,才得以堪堪捡回一条性命,险死还生。”
赵锦曦追问道:“半年前国公府城郊庄子上曾挂起白幡,当日何人离世?”
薛安之闻言轻轻一叹,回道:“是随家父半生的范姨娘。她早年便在父亲院中贴身侍奉,忠心勤恳。待臣妾母亲嫁入薛国公府后,父亲念其多年辛劳、品性端良,便将她抬为姨娘。”
“范姨娘性情温和柔顺,通透得体。平日里帮助母亲打理府中庶务,处事公允有度,从不仗势欺人。待臣妾与兄长更是温厚慈爱,阖府上下,无一不敬重她的品性为人。”
“半年前她骤然染病,遍请名医诊治,依旧药石罔效,最终病逝于城郊别庄。府中依循礼数,为她妥善置办了丧事,仅此而已。”
“当日母后特意遣了丽贵嫔前往庄子祭拜,为何事后从未听她向朕提起半分?”
薛安之淡淡回道:“皇上事后并未主动问询,她自然不敢贸然多言。”
.............
皇上稍顿,继续追问:“如此说来,母后早已得知太子平安无恙?”
“禧和服下解药后虽捡了一条命,但身子时好时坏,母后曾数次差人送去名贵滋补药材调养。”
皇帝眉宇间掠过一抹沉郁,低声怅然慨叹:“难怪母后屡次阻挠禧荣的太子册封大典,内里竟是这般缘由。既然禧和无恙,母后为何不据实告知于朕?”
薛安之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上报皇上?是故意给甘氏递消息,让他们知晓禧和还活着,再来行凶灭口吗?”
“太子、三皇子身中相同剧毒,老三毒发身亡,太子却死里逃生,甘贵妃若是知晓,只需在皇上面前哭诉栽赃一番,皇上难免疑心是臣妾下手加害,恐怕到时连丽贵嫔也要被拖进来一同受难。
再者,甘松涛一心要让外孙入主东宫,一旦得知禧和尚存人世,必定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臣妾万不敢冒此等风险。”
赵锦曦知晓此事是自己理亏,讪讪道:“是朕思虑不周。”
话锋一转,又看向一旁的赵禧稹:“那你又是怎么一回事?都说你被棕熊所害,尸骨无存,你又是如何脱身的。”
赵禧稹躬身一笑,从容禀道:“儿臣是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危急关头恰逢林允泽夫妇路过,二人合力斩杀了那头棕熊。之后儿臣换上林三奶奶的衣衫,乔装成她身边随行婢女,方才脱身。”
“那熊四周散落的血迹与零碎血肉又作何解释?”
“回父皇,那是林允泽特意宰杀野兔,搅乱兔肉碎块与鲜血伪造的假象,用来掩人耳目。”
皇帝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愠怒:“好一个胆大包天的林允泽,竟敢欺瞒君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皇子暗中带出围场,连朕都蒙在鼓里。朕当日亲眼所见其夫人裙摆血迹斑斑,小产一事也能刻意作假?”
“回父皇,并非小产,乃是林三奶奶自己用利器划伤大腿,以鲜血制造流产假象,为了打消旁人疑心,好护送儿臣离开。”
赵禧和上前一步道:“父皇切莫怪罪林侍郎,此番若非他夫妻二人舍身周旋,二弟怕是早已遭了闵满春那帮人的毒手,如今能否活命都未可知。”
赵锦曦面色沉郁道:“朕并非要治他的罪,只是心中气恼,这般大的事,事后竟无一人据实回禀,全都瞒着朕。”
赵禧稹神色淡然道:“父皇彼时对甘家父女甚是信任。即便儿臣那日侥幸死里逃生,当即奏报乃是闵满春等人对儿臣痛下杀手,以甘松涛的心计与手段,必会倒打一耙,反诬儿臣受母后唆使构陷朝臣。”
“再者,儿臣若贸然现身,他们未达目的,必定还会筹谋下一轮毒计,下次又是何等阴狠圈套,儿臣能否侥幸躲过,根本无从预判。唯有让朝野上下都认定儿臣已葬身熊腹,他们才会彻底收手,断了后续加害的念头,儿臣这般筹谋,不过是想保住自身性命罢了。”
赵锦曦闻言猛地一滞,喉间如同被堵住一般,久久无言。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与悔意:“朕从前以为甘松涛无非贪财好利、私心过重,念其尚有几分理政之才,这才在朝堂予以重用、多加倚仗,万万未曾料到此人内心阴狠歹毒至此,竟敢谋害皇子。是朕识人不清,让你们受苦了。”
皇后目光沉静,语气平缓郑重,徐徐开口道:“围场遇险,是林允泽夫妇不惜以身犯险,从棕熊口中救下稹儿;事后他又甘冒株连风险入宫,带出虎符交由王爷稳住大局。”
“明知臣妾此番回宫步步荆棘、险象环生,林三奶奶与李家大小姐不惜乔装宫女,随同长宁郡主一同入宫暗中护佑臣妾。危急关头,二人更是铤而走险,寻到被甘氏藏匿起来的郎大夫,方才及时救下陛下。”
“此番能顺利平定叛乱,全赖林允泽兄弟二人提前探知甘氏一族谋逆消息,密报王爷,咱们方能抢占先机,救出皇上,未能让甘氏一族阴谋得逞。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嘉奖林允泽?
“林允泽现任工部侍郎、云麾将军,又兼太子少保荣衔,品秩已然尊崇,不宜再加无谓虚衔。”
“那就封为昭勇伯,颁赐铁券,岁支禄米八百石;令其提督京营巡防兵马,专司皇城内外警备防务。 另赐京中勋府宅院一座,良田千亩、白银千两、上等锦缎百匹;其妻诰封为二品夫人,其子恩荫入国子监读书,皇后以为如此封赏可还行?”
薛安之起身敛衽一礼:“臣妾代林大人夫妇叩谢皇上隆恩。”
言罢,她再度出言问询:“甘氏一族谋逆作乱,抄家灭族自是罪有应得,那甘迎双与六皇子,皇上预备如何发落?”
赵锦曦长叹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郁:“甘氏意图弑君,谋害皇子,罪无可赦,待年节过后,即刻赐死。六皇子年岁尚幼,懵懂无知,不知生母背后谋逆之事,且安置在僻静宫苑由专人看管养育,终身不得入朝干政。”
皇后唇角微挑,心中暗自腹诽。
六皇子对生母谋逆一事一无所知?只怕整场祸事多半是他在幕后筹谋策划,又何来然懵懂无知一说?
她心知肚明,这番话若是直言道出,皇上定然不会相信。
早前贤妃隐晦提点她时,她尚且难以置信,何况是皇上。
若非后面柏蓝暗中递来密信佐证,她断不会相信这般稚龄孩童,竟藏着如此深沉叵测的心机。
念及此节,薛安之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之色,躬身回道:“既皇上已有定夺,臣妾谨遵圣裁照办便是。”
赵锦曦端起玉碗抿了一口温热羊汤,眉宇间方才那点凝重尽数散去:“今日佳节,莫论这些让朕烦心之事,安心用膳吧。”
大殿之内瞬间静了下来,内侍宫人躬身敛气,上前为众人续上热汤,又奉上精巧别致的御膳点心。
丝竹之声徐徐漫入耳中,婉转悠扬。
皇上大病初愈,元气尚未复原,此番强撑着出席家宴,勉强落座不过半个时辰,便觉神思倦怠、气力不支,只得作罢离席,由内侍小心翼翼搀扶着,匆匆启驾返回养心殿静养调息。
薛安之搁下手中碗盏,转头看向太子与平阳王,说道:“天色尚早,咱们一同前往慈宁宫去瞧瞧太后。”
偌大宫城暮色沉沉,四下静谧肃穆,偶有零星烟花爆竹破空响起,细碎声响划破沉寂,为肃穆的深宫平添了几分寥落的烟火气。
赵禧和眉宇间带着几分后怕:“皇祖母此番也算福大命大,多亏柏蓝假借六皇子的名头暗中照料,否则怕是撑不到我们回宫之日。”
薛安之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当初赵禧炎借你之手,从我身边将柏蓝强行夺走,谁能料到,最后竟是此人护住了太后。说来实在讽刺,强抢而来的人与物,到头来终究要以另一种方式归还,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赵禧和闻言,不自在的挠了挠头,神色满是愧色:“儿臣知错了。当初是儿臣愚钝,不听母后规劝,错将甘氏一族当作忠良,错把赵禧炎当作至亲真心相待,还帮他夺走母后身边之人,是儿臣糊涂。”
薛安之道:“过往是非功过,不必再反复纠葛。身在天家,首要便是学会洞悉人心、明辨忠奸。愚善滥慈、轻信于人,皆为祸乱之本。待他日你执掌朝纲、决断国事,切勿重蹈今日覆辙。”
赵禧和躬身一揖,神色肃然:“儿臣受教。此次教训儿臣铭记于心,来日理政定当引以为戒,绝不再犯。”
慈宁宫正殿内室静谧清幽,暖炉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凛冽寒气。
太后经连日静养调理,气色已然好转不少,只是经此一事,身子依旧虚弱,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色。
她斜倚在铺着软绒锦缎的美人榻上,身上覆着厚实的四方棉被,双手紧紧捂着一只温热的汤婆子,周身透着大病初愈的孱弱。
听闻殿外细碎的脚步声渐近,太后抬眸,望向门口,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浅淡笑意。
薛安之快步上前,望着榻上的太后,温声关切道:“母后,身体可好些了?”
太后强撑着半坐起身:“无碍了,有你们记挂着,已然好了大半。外头天寒地冻地,你们怎的特地过来了?太子和平阳王身子可都好了?”
赵禧和道:“有劳皇祖母挂怀,孙儿已然大好了,黎神医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了黄冬,孙儿经由黄冬悉心调养,身子反倒比往日更为强健了。”
赵禧稹嬉皮笑脸上前打趣道:“皇祖母,今年的压岁赏钱您还没给呢,莫不是打算赖了这笔赏赐?孙儿今日登门,便是专程来讨要压岁钱的。”
太后闻言失笑:“你这泼猴,哪一年哀家少了你的?如今尚未成家立业,攒这般多私房钱,又要作何用处?”
赵禧稹笑得越发狡黠:“正因尚未娶妻,才更要多攒些银钱傍身。日后若撞见合心意的珍奇物件,想要买来孝敬皇祖母,总不好张口向您讨要银钱不是?”
一番巧言说得太后心花怒放,她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真是个油嘴滑舌的小东西,这番说辞倒叫哀家无从驳回。也罢,算你一片孝心,今年的压岁钱,哀家便加倍赏你。”
赵禧稹作揖道:“孙儿多谢皇祖母厚赏。”
薛安之含笑道:“母后可曾见过禧和的孩儿?”
太后眉眼间漾着温柔笑意:“太子妃今日一早就抱着孩儿来慈宁宫给哀家请安了。方才五月的小娃娃半点不认生,睁着一双眼睛四处打量,见着哀家与太子妃闲话,咧着小嘴咯咯直笑,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哼唧几声,实在惹人疼爱。”
“细细端详他眉眼轮廓,竟与皇上襁褓之时别无二致。一晃眼,皇上都已添得皇孙,时光匆匆催人老。哀家不知能不能等到这孩子长大娶妻那日。”
薛安之温声劝慰:“母后福寿绵长,日后定能亲眼见证重孙开蒙向学、娶妻立业。”
“听闻母后赏了珩儿赤金镶东珠长命锁,锁芯嵌着的东珠,乃是早年外邦进贡的极品海珠,市井之中绝难觅得,这份赏赐委实太过厚重了。”
太后淡淡笑道:“不过是内库常年搁置的旧物件,赠与重孙权当压惊祈福了。哀家只盼着珩儿一生无灾无难、体魄康健,这些身外之物,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
赵禧稹在榻前落座,笑着开口道:“皇祖母,您这般厚赏珩儿,日后孙儿若有了孩儿,皇祖母又打算给重孙备下何等珍宝?”
太后被他一番讨赏的话逗得莞尔一笑:“你如今连正妃都未曾娶进门,反倒先惦记替尚未出世的孩儿讨赏了。等你王妃过了门,诞下子嗣,哀家自会将压箱底的好物件拿出来赏我的重孙。”
“皇祖母可不许反悔赖账。也不能尽数将好物件都给了珩儿,不然孙儿可是会吃醋的。”
太后伸手轻轻戳了下他的脑门:“瞧你这点出息,不去琢磨朝堂正事,反倒同你侄儿争风吃醋,放心吧,珩儿有的,将来你的孩儿自然也不会少。就怕你一拖再拖不肯成婚,到时候哀家宝贝可就只能通通都赏给珩儿咯。”
“皇祖母既然这般急切催婚,那孙儿索性明日便迎娶王家姑娘过门,让她日日来您跟前伺候,晨昏定省不离左右。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孙儿火速完婚,皇祖母库房里的珍宝我可要双份。”
太后薛舒窈大笑道:“你这皮猴子,在外漂泊大半年,倒出息成了小财迷。平日宫里何曾短过你的吃穿用度,何苦这般巴巴讨要物件?”
赵禧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嬉淡的笑意敛去大半,语气恳切道:“回皇祖母,孙儿在陈家寄居两月有余,若非陈家甘冒风险倾力搭救,孙儿此番断无平安归来之理。
受此活命大恩,自当备下厚礼登门答谢。方才向祖母求取物件,打算赠予陈家报恩,并非孙儿私心贪念财物。”
太后脸上笑意慢慢敛去,语气满是欣慰:
“好孩子,原是哀家误会了你。知恩图报、心存良善,这份心性远比金银珍宝贵重百倍。既是救命之恩,自然要重重酬谢,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再让内务府备上厚礼,由你亲自送去陈家,也不枉人家冒死护你一场。”
薛安之叹气道:“前两天才叮嘱过你不许私自出宫,转头你就来你皇祖母跟前求情。逆党虽尽数拿获,可你父皇大病初醒,案子诸多隐情还要一一勘问,甘松涛余下的党羽有无潜藏在外,还未可知。
你九死一生才回到本宫身旁,我怎忍心再放你出去以身犯险?等这桩逆案结束,朝廷自会对陈家论功行赏,何苦这般心急铤而走险?此事暂且按下,不许再提出宫一事。”
太后点头道:“你母后所言在理,报恩一事,不必急于一时。”
赵禧稹耷拉着眉眼,语气满是郁结与遗憾:“新年佳节,不能前往恩人府中拜岁致谢,心中总觉太过怠慢,失了敬意。”
赵禧稹嘴上念叨着不能给恩人拜年于心不安,内里却是另有心思。
这些日子与陈维君几番相处下来,他对这位年长自己二十岁多岁的女子,生出深重的敬佩与由衷的欣赏,也格外贪恋相伴共处的时光。
陈维君容貌昳丽,眉眼舒展大气,心性通透善良,常怀悲悯仁心,可遇事又杀伐决断、行事利落,胸襟格局远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企及。
每每身处险局,她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度,总令赵禧稹由衷折服,仿佛她自有一种强大笃定的气场,牵引着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追随。
皇后薛安之笑道:“你当初在皇叔府中叨扰了整整半年,怎么倒不曾想着登门,给你皇叔拜年贺岁?”
赵禧稹蔫蔫地答道:“皇叔是亲人,随时都能拜见。陈家是救过我的恩人,自是不一样的。”
赵禧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安抚:“等封赏林允泽的圣旨下发,我便同父皇奏请,让你亲自前往陈府颁旨,你再安心等候几日。”
一旁太后岔开话头道:“这几天为清剿逆党,太子在各处日夜操劳,鞍马奔波不曾停歇,小小年纪便扛起这般重担,实属不易。”
“哀家委实未曾料到,太医院半数太医被逆贼重金收买,就连宫女、内侍遭胁迫裹挟、暗中倒戈者亦不在少数。皇后连日殚精竭虑,将潜藏宫内的奸佞尽数肃清,定然劳顿不堪。你也早些回宫休憩去吧。”
薛安之闻言屈膝福身:“这些都是臣妾分内之事,谈不上辛劳。母后且安心静养,儿臣明日再来同母后叙话。”
“皇祖母好生歇息,孙儿告退。”
母子三人趁着月色,缓步走在宫道之上。
路过御花园时,一道黑影骤然朝着薛安之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