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禧和眼疾手快,抬脚径直踹向那道黑影,一声女子的痛呼当即划破寂静。
赵禧和、赵禧稹立马挡在薛安之面前,身后跟随的宫人内侍一拥而上,将地上的女子死死按住。
“薛安之,你这老妖妇,竟敢算计欺瞒我!太子根本没中兰香麝之毒,平阳王也没有葬身熊腹,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幕后布局设计我,白白葬送了我平儿的性命,你这毒妇……”
甘迎双的怒骂还未尽数出口,一旁的内侍宫人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口鼻,硬生生截断了余下的咒骂。
薛安之目光冷冷扫过衣衫单薄、发髻散乱、形同枯槁的甘迎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甘氏一族计谋败露未能得逞,就成了是本宫刻意布局算计你?”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甘迎双,字字戳心: “若不是你满心歹毒,用兰香麝谋害太子,妄图借棕熊除掉我儿,你的平儿与琳儿又怎会卷入这场阴私算计中,白白丢了性命?说到底,是你的狠毒,害死了你的孩子。”
甘迎双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声,被堵住的嘴发不出半句控诉,用满是恨意的眼神望着薛安之。
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树影里奔冲出来,孩童袖管之下双拳紧紧攥着,面上却漾着纯粹天真的笑意,望着赵禧脆生生开口道:
“太子哥哥,你可算回来了,太好了!往后我又能找太子哥哥一同玩耍了。为了盼着太子哥哥平安归来,我认认真真抄了许多卷经书日日供奉在佛前,诚心祈求菩萨庇佑,不曾想菩萨当真显灵,如愿把哥哥送回来了。”
薛安之神色淡漠地看着赵禧炎,不置一词。
赵禧和望着往日素来疼宠的幼弟,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嘴唇翕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又沉沉闭紧,千言万语尽数咽回腹中。
赵禧炎见无人搭理他,心头骤然一沉。
他猛地转头看向被内侍捂住口、动弹不得的生母,随即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满眼恳切望着薛安之:
“皇后娘娘,儿臣知道母妃犯了大错,惹恼了父皇和娘娘,但儿臣坚信,母妃定是受甘氏一族裹挟利用的。恳请娘娘开恩,切勿赐死母妃。往后儿臣愿日日留抄经诵佛,为母妃赎罪,只求娘娘慈悲,饶她一命。”
薛安之垂眸睨着跪地哀求的赵禧炎,唇边溢出一声冷笑:“赵禧炎,事到如今,你还敢在本宫面前装懵懂无知?”
她俯身逼近,拆穿他的伪装:“太子之所以会中兰香麝之毒,始作俑者便是你!如今东窗事发、大势已去,你反倒摆出一副纯良无辜的模样,替你母妃喊冤脱罪,何其虚伪可笑。”
赵禧炎身躯一僵,眼眶瞬间泛红,带着哽咽辩解:“皇后娘娘此话从何说起?儿臣实在不知何为兰香麝,儿臣素来敬重太子兄长,怎会做出下毒加害这等悖逆之事?不知娘娘听信了何人谗言,还请将告发之人传唤上来,儿臣愿当面与他对质,自证清白。”
薛安之轻揉发胀的额角,语气中满是漠然:“你自以为行事天衣无缝,仗着年纪尚幼,旁人便不会疑心于你,妄图将所有人蒙在鼓里。你的那些龌龊伎俩,早已被贤妃看穿。只可怜了贤妃,被你们母子二人加害,落得个不得善终的凄惨下场。”
赵禧炎脸色瞬间惨白,声音慌乱破碎:“皇后娘娘,定是您误会了,绝无此事,儿臣……”
“住口。” 薛安之厉声打断,“本宫不想再听你狡辩,你们母子二人手上沾染了太多无辜之人的血,该一一偿命。”
赵禧炎望向赵禧和,声音发颤:“太子哥哥,你也认定是我做的?”
赵禧和颔首道:“你的种种行径,我已然全部知晓。”
赵禧稹面露不耐,冷声道:“与这般阴私歹毒之人有何话可说的,直接乱棍打死了事。”
赵禧炎不再故作可怜,起身拍去衣上尘土,语气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皇后娘娘与两位兄长怕是要失望了。父皇早有旨意,只将母妃打入冷宫待审,令我居于偏殿交由专人看管,只怕皇后娘娘无权私自处置我们母子呢。”
薛安之低低笑了一声: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妄想拿皇上压本宫?哼!本宫想要收拾你们母子,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
甘迎双奋力挣开宫人钳制,猛地朝前扑出:“你终于承认自己阴毒了!我就知道是你杀了我的琳儿,她那般年幼天真、乖巧可人,你竟狠得下心痛下杀手,你这蛇蝎毒妇!”
雁真望着眼前状若疯癫、面目狰狞的甘迎双,扬手便是一记重重耳光甩在她脸上,声响清脆刺耳。
她目光凌厉,厉声斥责道:“无凭无据就敢污蔑皇后娘娘,构陷中宫,以下犯上,按律当斩!当初你用兰香麝暗中谋害太子,彼时怎不自省心肠阴狠歹毒?利用棕熊,欲让平阳王葬身熊腹、落得尸骨无存时,可曾想过王爷尚是懵懂稚子,何其无辜?
假借疫症之名屠戮后宫妃嫔、胆大妄为软禁太后、下药谋害皇上,谋逆作乱,混淆皇嗣,犯下种种砍头大罪,怎么绝口不提自己阴狠歹毒?难道唯有你的骨肉天真无辜,旁人的子嗣便该任你肆意残害?你今日得此报应,乃是罪有应得!”
甘迎双缓缓摇头,辩解道:“我从未真心想要谋害皇上,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暗中递减药量,根本无意取他性命。若非我刻意手下留情,他根本撑不到今日。”
薛安之道:“好一个手下留情、无意弑君。药量递减,不过是吊着皇上半条命,让他日日深陷病痛折磨,这就是你口中的恻隐之心?刻意令皇上缠绵病榻,任由你拿捏摆布,无非是想借此把持朝政、静待谋逆时机。从你起心动念下毒那一刻起,便已是罪孽滔天,如今再百般辩解自己无心害命,实在可笑至极。”
“原本还打算留你再苟活一晚,既然你执意自寻死路,那就休怪本宫无情。来人,将甘氏拖回冷宫,送她上路!“
宫人内侍一拥而上,四人死死钳住甘迎双挣扎的臂膀双腿,另一人迅速脱下她的鞋袜,狠狠塞进她口中。一行人粗暴地将她拖拽出去。
薛安之垂眸看着默然不语的赵禧炎,目光淡淡扫过他全身:“本宫清楚你心底的盘算。你不过是仗着年纪幼小,想博取皇上恻隐,盼着出宫,找个地界做个闲散皇子。只可惜,有些人天生野心入骨,注定做不了安分守己、无欲无求的皇子。”
赵禧炎闻言骤然抬眸,眉头狠狠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娘娘意欲何为?我是皇子,父皇又素来疼惜我,断不会放任别人欺辱我。有错的是本皇子的母妃,与我何干?娘娘若要将罪名扣到我头上,还请拿出证据来。”
一旁的赵禧稹冷笑出声:“是吗?倘若父皇知晓所有真相,你以为他还会护你?当初你为嫁祸俞尚书,蓄意损毁御赐佛珠,致使父皇失足摔倒,缠绵病榻数月;后又为栽赃母后,狠心毒杀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设计哄骗太子哥哥饮下毒酒。你猜父皇得知全部实情后,还会不会疼你、庇护你?”
赵禧炎脸色惨白,厉声辩驳:“你胡说!这些皆是你凭空捏造的污蔑之词!你有何凭证指认是我所为?我年仅七岁,父皇英明,怎会轻信这般无稽之谈、认定此事系我所为?”
薛安之嗤笑道:“你真以为柏蓝是几两碎银就能收买的?你以为些许赏赐,便能让他背叛旧主、任你驱使?”
赵禧炎咬牙切齿道:“吃里爬外的东西,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薛安之听罢轻笑一声:“那年寒冬大雪,是本宫将奄奄一息的柏蓝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又把他受尽磋磨、缠绵病榻的妹妹,从辛者库中解救出来。”
“你可知柏蓝的妹妹为何会被贬入辛者库?她本是永福宫的酒扫宫婢,只因皇上随口赞了一句生得机灵,便被甘迎双无端罗织罪名,发配到辛者库做苦役,还差点死在里面。
本宫于他们兄妹有救命之恩,柏蓝又怎会贪图你的些许好处,背弃本宫,替你遮掩累累罪孽。”
赵禧炎冷声道:“不可能。我早已查过柏蓝的底细,他本在御兽园当差,只因制得一手好宫灯,这才被你调去坤宁宫听用。他家中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母亲,哪来的妹妹?”
赵禧和开口道:“那并非他生母,实为他的姑母。柏蓝七岁时父母双亡,他带着妹妹前去投奔姑母。他姑母早年丧夫,在婆家备受排挤苛待,又无子嗣傍身,索性将柏蓝兄妹收为义子义女,独自带着二人远离夫家另立门户。
谁料妹妹投奔姑母尚不足一月,便意外走失,四处搜寻皆杳无音信。柏蓝只得随姑母习得扎制宫灯的技艺,靠着这份营生也能勉强度日。
三年前,他姑母染病卧床不起,家中积蓄耗费殆尽,为了给姑母治病,走投无路的柏蓝只能净身入宫谋生。后来机缘巧合,在宫中遇到失散多年的妹妹。但他性情耿直不懂圆滑,在宫内屡屡遭人刁难欺辱,唯恐自己的处境连累妹妹,这才对外未提妹子一事。”
“好个狗东西,他既然敢欺瞒我,往后别落到我手中,否则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无门。”赵禧炎恨恨道。
薛安之眸光骤然一厉:“事已至此,你仍心怀歹念,既然冥顽不灵,本宫更留你不得。来人——六皇子不慎失足溺水,意外殒命,你们稍后妥善处置便是。”
赵禧炎满脸不可置信道:“皇后!你竟敢谋害皇子,此事倘若传入父皇与众朝臣耳中,他们岂会容你?”
“就怕你没那个本事,把这话递到皇上跟前。”
话音落定,薛安之未曾施舍半个眼神给赵禧炎,径直转身离去。
“母后,万一父皇知道了今日之事,那该如何是好?”赵禧和忧心问道。
薛安之拢了拢斗篷,说道:“赵禧炎生性歹毒、心性阴鸷,今日若留他活口,来日必会蛰伏反扑,唯有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今日随侍之人皆是本宫心腹,半点风声都不会泄露。
更何况甘氏一族谋逆已是板上钉钉的铁案,你父皇向来权利凌驾于骨肉亲情之上,为稳固皇权,绝不会为一个牵涉谋逆的皇子深究原委,最后只会顺水推舟,了结此事。”
赵禧稹接着说道:“到时候只需把所有罪责尽数推给甘氏便是。就说甘氏自知谋逆重罪难逃,畏罪上吊自尽;六皇子听闻生母死讯,心急赶往冷宫探视,途经太液池时失足落水殒命。
甘氏谋逆铁证如山,满朝文武人人唯恐被牵连,避之尚且不及,又有谁敢深挖背后隐情、自惹祸端?”
薛安之眼神坚定,语气不带半分波澜:“朝堂之中,向来只论结局,不问私衷。为稳固大局行非常之手段,本就是不得已的选择,不必愧疚不安。”
“是,母后。”
赵禧和略一沉吟,继而开口:“此番祸乱,李家小姐胆识过人、临危不惧,舍身护持母后安稳。她本就深得母后欢心,儿臣恳请纳李氏为侧妃。一来由衷倾慕她的风骨品性,二来可令她常伴母后左右,替儿臣略尽孝心。”
薛安之脚步倏然一顿,轻轻叹了口气:“只怕云初不愿入宫。”
“母后此言何解?”
“先前云初乔装宫女入宫护我,数次闲谈时说起家中姊妹结伴出游的趣事,言语间满是对深宫束缚的抵触。倘若未曾发生你中毒离宫这场事端,尚可借李家欠本宫人情提上一提;可此番她舍命相护,实打实救了我性命,此刻若是逼她入宫,反倒成了恩将仇报。”
“李家小姐品性风骨世间难得,这般良人,儿臣此生不愿错过,还望母后为儿臣想想办法。”
“你身为当朝储君,身负社稷重任,当有开阔格局与长远眼界,不该终日困囿于儿女私情,失了储君的气度与担当。大丈夫立身天下,功业为先,情爱为次。
你若潜心修政、砥砺德行,凭本事立世、令贤名远扬,无需刻意求取,佳人自会心生倾慕、甘愿入宫相伴。”
赵禧和眸色微暗:“母后,李小姐这般出众的人物,儿臣恐不等功成名就,她就已嫁作人妇了。”
薛安之闻言轻叹,终究松了口:“罢了,我明日寻由头召李夫人入宫,亲自探探她的口风、问问此事。只是你需谨记,无论何种结果,你都不可心生强求、肆意逼迫。”
赵禧和心头一松,恭敬躬身:“儿臣明白,谨遵母后教诲,绝不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