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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轻风君不醉 > 第408章 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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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月初七,皇帝赵锦曦强撑着孱弱病体,临朝听政。

这是新年开朝的第一日,素来不轻易大兴刑狱的帝王,一朝动怒,直接下令查抄数十位朝臣府邸。

余承业乃甘松涛妻侄,昔年承蒙其援引举荐,方得漕运总督之职。

如今甘氏一族倾覆败落,他唯恐遭谋逆大案牵累,连日四处奔走,不惜送上厚礼,只盼望有人可于圣驾前为他婉转进言,恳请圣上切勿因甘家的罪孽迁怒其身。

奈何满朝文武对他皆避之不及,无一人敢铤而走险替他说情。

越有心避祸,祸事越是找上门来。

余承业心腹亲随亲赴顺天府告发其种种罪状。

亲随当庭供述,余承业经年搜刮得来的不义之财,多半都敬献于甘松涛。

正是依仗这份源源不断的巨额银两,甘松涛方才有财力豢养死士、培植党羽、筹备军械粮草。

先前受过余承业恩惠的旧识同僚生怕遭到牵连,亦相继反水上书检举。

漕运向来是油水充盈的肥差,余承业执掌此等要职多年,周身的把柄早已数不胜数:

克扣漕运兵卒粮饷、侵挪河道修葺官银、收受各地粮商奉上的规费孝敬、纵容商船夹带私货逃避税赋、借着漕务安插心腹亲信、收受地方官吏贿赂而徇私枉法,私调漕船贩运私货、囤积官粮倒卖牟利。

早前穆胜元曾上密折,参奏漕运总督余承业收贿敛财、借漕务之便牟取私利诸般罪状。

然圣上思虑再三,余承业乃是太子擢拔之臣。太子初执朝纲,根基未稳,朝野群臣皆在窥察其行事手腕。

圣上不愿因其麾下官吏获罪,折损太子威望、令其难堪。

况且余承业督办漕运时,疏浚河川、修缮堤岸、整肃漕务,着实存有实绩可查。

权衡之下,圣上施恩宽宥,只派人敲打并未褫夺其漕运总督一职;暗嘱穆胜元暗中窥察,伺其行迹。

未待穆胜元集齐全部铁证,圣上却惨遭暗算,卧病不起、昏沉不醒。

朝中局势骤然大变,风声鹤唳,穆胜元只能暂且按兵不动,隐忍蛰伏。

而今圣躬苏醒,龙体日渐康泰,朝局重归安定。

穆胜元见时机已至,便将搜集而来的账册密函、人证供词、贪腐物证一一妥为整理,缮写奏本,面呈御前,当庭细数余承业贪赃徇私、祸乱吏治诸般罪状。

余承业尚心存侥幸,百般抵赖,妄图将一应罪责尽数推给下属官吏与府中管事。

穆胜元当即传召一直羁押在宗人府的漕仓监督、粮储同知二人上殿。

二人当庭据实供述,一一细数余承业历年来累累劣迹,更将当年联手构陷湖广总督俞刚,诬其上缴霉粮的旧事全盘托出。

余承业望着那两道本该早已伏诛的身影赫然立在大殿之上,脸色骤变,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身子止不住发颤。

一件件罪证尽数呈递御前,余承业旋即被打入天牢侯审。

与此同时,郝雨当庭举证其罪责时,顺带牵出一桩经年冤案。

郝雨名为林浩宇,早年被甘家强掳入府,逃出后避祸于城隍庙,曾亲眼目睹甘庆北围剿逍遥会首恶戚达,为邀功求赏,将五名无辜流民定为逍遥会余党,以充战绩。

那五人平白被扣叛党罪名,苦苦申辩,掏出户牌自证,牌上明记各自籍贯州县,可甘庆北看也不看,挥手扫落证物,径直将五人定为逍遥会余党打入大牢。

随后,便将他们连同其余俘获的逍遥会囚徒一同押赴刑场处斩。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甘庆北尚能将无辜流民扣上叛党的罪名,那他搜捕逍遥会余孽之时,难保不会强安逆贼名头于寻常黎民、市井乞儿,借此谎报战功、博取政绩。

倘若此话属实,便绝非甘庆北残害流民一桩私事。

流民只要没犯事,就是良民,良民无端被送入刑部牢狱,刑部官员却不曾细加鞫问详查,便草草坐实逆党罪名,细思之下,足以证明刑部官吏早已和甘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一事未平,一波又起。次日,便有一名女子拦衙状告甘家强抢民女。

女子名叫林琴薇,自称是清白良家闺秀,遭甘松涛蛮横强掳入府,惨遭欺辱禁锢。

寄居甘府期间,偶然窥见甘家大奶奶私下收受各地官眷贿金,暗中插手科考事宜。

她借内宅女眷往来之便,替甘家父子牵线搭桥,代为传递私信,向外疏通关节。

借生辰宴、礼尚往来之名收纳厚礼,不少人通过她向甘家求取官职、谋求差事。

甘松涛更是于朝中各府暗布眼线,窥探诸位朝臣府中隐秘之事,以此拿捏众臣把柄,用来胁迫笼络朝中官员,壮大甘家势力。

闻听此言,习松不敢迟疑,当即整理状词,连夜入宫觐见圣上。

赵锦曦细读状纸条条罪状,龙颜震怒。

万万不曾料到,在他眼皮之下,甘松涛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布设眼线窥探朝臣私事,借把柄胁迫众臣,处心积虑蚕食权柄,早存架空皇权的狼子野心。

素来自诩睿智明察的帝王,又怎能容忍被一介臣子玩弄于股掌之中。

常言道天子一怒,伏尸千里,何况他险些丧命于这佞臣之手。

此等欺君罔上、谋逆弑主的奇耻大辱,他身为九五至尊,又岂能轻易揭过。

他亲自主理此案,命御史彻查朝中受甘家胁迫的官员,逐条梳理罪证。

更是从甘松涛的心腹幕僚洪宴口中,撬开线索,揪出一众暗中掺和谋逆大案的朝中官员。

最终主谋甘松涛判处凌迟极刑;甘氏阖族,满门抄斩。

所有牵涉谋逆大案的朝中官员,尽数满门抄家处死。

一众向甘家行贿的朝臣、插手科考舞弊的礼部官吏,一律革去官职、抄家流放。

刑部尚书龚俊也因与甘家勾连甚深,被革去官职、流放边陲。

周达歌受甘松涛蛊惑,险些卷入谋逆之乱。幸得太子及时出手劝阻,他并未真正参与叛事。

然其既往与叛党有密谋书信为证,又兼其子迎娶甘家二房嫡女,干系难脱,最终抄没家产,革去官职,遣返梅县原籍。

祝家几位大人因祝学东迎娶甘松涛孙女这层姻亲干系遭到株连,尽数被革除官职。

一时间皇城之内风声鹤唳,血色笼罩整座深宫。

不少官员连夜烧毁曾与甘府往来的书信、礼单,急于撇清与甘家的所有关系。

经此一事,赵锦曦心性日渐多疑。

往日尚可经由朝臣举荐入朝为官,如今他下令官吏选拔一概经由科举遴选,断绝举荐入仕的门路。

自正月初一直至上元节,林、陈、俞三座府邸门前车马喧阗,登门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

此番林允泽受朝廷册封为昭勇伯,圣上更是另行赏赐府邸,荣光加身,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陈家嫡长子陈季晖,蒙圣上委任奔赴淮安,就任两淮都转运盐使。

天下盐务乃是头等肥缺要务,这般重任素来只托付天子心腹,足见帝王对其品性才干的深重信赖。

陈家次子陈季昭本就身居羽林卫大将军,此番肃清甘家逆党又立下汗马功劳。

彼时明海涛年事已高,又逢母丧,顺势递上辞呈解甲归田。

圣上便将禁军、羽林卫两处兵权尽数交由陈季昭统辖,赐下天子佩剑,特许随时入宫觐见,另厚赐良田珍宝,一时恩宠无人能及。

圣上见驸马穆胜元查办余承业一案之时处事条理分明、手段得当,遂将他调任大理寺卿。

俞刚此番平定逆党立下大功,圣心大悦,直接授命其出任蓟辽总督,镇守京畿边防要塞。

刘宏授兵部左侍郎,加封太子少保,兼詹事府少詹事,入侍东宫。

刘宏本熟习弓马、通晓武略,皇上特许,令其教授太子骑射武艺。

上元节过后,一直寄居在林府的林浩宇与林琴薇向林景泽辞行。

林景泽取出两份文书,递到二人手中:“这是两张路引,凭此你们去往何处皆可。若是不愿离京,我亦可从中周旋,为你们谋一份安稳差事。”

林浩宇闻言拱手作揖:“多谢大人美意,不必劳烦了。我打算带着妹妹去沔阳外祖父家,替妹妹寻一处安身之所。旧事纠葛繁多,留于京城,恐妹妹再受风波牵连。去往外祖那边,既有亲人照拂,也能远离这京城是非。”

林景泽望着二人,轻轻颔首:“你们既已下了决心,那我也不便强留,只是沔阳路途遥远,路上多有险阻,你们一路务必小心谨慎。盘缠衣物吃食我已一并备好,你们且放心离去。”

林琴薇敛衽福身:“当年家母受那谢氏挑唆蛊惑,一时糊涂,几次三番对大人与府中家眷口出秽言,险些伤及府里小公子。承蒙大人宽宏大量,不计前嫌,非但不曾降罪我兄妹,还出手相助,替家兄改换身份,助他博取余承业的信任,才有我二人今日得以脱身的机会。这份恩德,我兄妹没齿难忘。”

说罢,她抬眸,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水光,又再度屈膝,深深一礼。

林浩宇立于身侧,跟着拱手长揖:“舍妹所言句句属实。我兄妹二人全赖大人庇护,才得以活命。此去沔阳,路途迢迢,日后怕是再难当面拜谢。但凡有用得上我兄妹之处,只要传信过来,纵使远隔千里,我必定赶来效命。”

林景泽将二人扶起:“旧事已过,不必反复挂怀。当初令堂也是遭人蒙蔽,本心并非大恶。我帮浩宇改换身份,亦是为了扳倒余承业这等奸贪之徒,不全是为了你兄妹。”

“琴薇是女子,行路格外辛苦,沿途切莫贪赶夜路,尽量寻稳妥的驿站歇脚。浩宇,你身为兄长,需好好护着妹妹,万事不可逞一时意气。”

林浩宇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两份路引,郑重收进怀中:“大人教诲,浩宇铭记于心。我这次定会护好舍妹,平安抵达沔阳,林大人,告辞。”

“后会有期。” 林景泽摆了摆手,“时辰不早,早些动身吧,莫要耽搁了行程。”

走林浩宇兄妹二人,林景泽回房换过一身常色衣袍,取了一罐上好茶叶,抬脚往飘香楼行去。

离飘香楼尚有百米之遥,竟迎面撞见自家胞弟林允泽与弟媳陈维君二人。

二人身侧,跟着太子赵禧和、平阳王赵禧稹,两人身后跟着数位亲卫,都作常服装扮。

见两位殿下皆是一身素色常服,林景泽眉峰微蹙,轻声问道:“二位殿下,想来是私自出宫的?”

赵禧和闻言,面上掠过一抹浅淡赧色,抬手轻咳两声,未曾立时答话。

一旁的平阳王赵禧稹抢先一步开口打圆场:“深宫禁锢,沉闷无趣。昨日上元佳节,京城万家灯火、热闹空前,我本想出城赏玩,奈何宫中早排好了宫宴,只能困在殿中应酬,白白错过了盛景。”

赵禧和缓了神色,接过话头温声附和:“昨日无缘得见上元灯火。今日空闲,便想着出宫走走。”

林允泽立在侧边,悄悄朝林景泽递去一个眼神,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显然方才他已然劝阻过,只是并未奏效。

林景泽微微拱手,神色端正道:“两位殿下私离宫禁,此事若传至圣上跟前,二位难免受责,亦是违了宫规礼制。”

赵禧稹撇了撇嘴,少年王爷的恣意洒脱尽数显露:“难得出宫一次,林大人便莫要再提这些规矩礼法,听得人烦闷!今日我定要好好逛遍京城街巷,把昨日错失的热闹,尽数补回来。”

赵禧和眼底噙着几分纵容笑意,看向林景泽缓缓解围:“昨日宫宴冗长拘束,着实无趣。今日我与王弟破例出宫,只求片刻松弛,定在宫门下钥前赶回,绝不惹是生非。”

林允泽见状,连忙上前笑着帮腔:“二哥,难得二位殿下有此雅兴,不妨随市井游人随性逛逛。有我和君儿照看着,断然不会出岔子,二哥不必多虑。”

陈维君亦适时开口附和:“人既已出来了,二哥不必多言。有我与允泽紧随左右,定能稳妥周全,万无一失。”

林景泽望着眼前一众意气风发、兴致盎然的人,无奈轻叹一声,只得温言叮嘱:“既然二位殿下心意已决,臣便不再多言。只是市井街巷鱼龙混杂,还望二位谨言慎行,切莫张扬招摇,尽早回宫,免得娘娘牵挂。”

“知晓知晓!我们随便逛上片刻便回宫!”赵禧稹闻言顿时眉眼舒展,满心欢喜地连连摆手。

赵禧和回道:“王弟随身玉佩碎了,我打算带他去银楼重新挑选一块。林大人若有他事,尽可自去。”

几人缓步行至银楼门前,正要抬脚入内,突然从银楼里窜出一名女子,直直跪伏到赵禧和脚前。

变故陡生,林允泽与陈维君神色大变,当即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挡在赵禧和身前,两人同时抬脚,便将地上女子踹得向后跌出数尺。

甘迎雪重重摔落在银楼门外青石板上,额头磕碰得发红,却全然不顾身上疼痛,撑着地面艰难抬眸,目光死死锁着赵禧和,声音沙哑:“殿下,民女是迎雪,您可还记得我吗?”

众人顺势看向地上之人。女子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旧布裙,鬓发散乱,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小脸愈发苍白。

昔日那副灵动飒爽的模样早已不见,眉眼间只剩洗不尽的凄苦与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