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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待就是小半年,各种检查、治疗、调养,许大茂把他这辈子能吃的苦都吃了一遍。

等他回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精神焕发,满面红光,走路都带着风,见谁都是一脸笑,那股子得意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在码头上接他的人,远远看见他站在甲板上,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西装,戴着墨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以为是哪个电影明星来了。

果不其然,回来之后没两年,娄晓娥就又怀上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连着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

这下可了了许大茂最大的一桩心愿,他在产房外头听见儿子的第一声啼哭,激动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抖得连雪茄都拿不住。

从此走到哪儿腰杆子都挺得笔直,逢人就显摆他那儿子:

“瞧我儿子,这眉眼,这脑门,一看就是富贵相!”

可这人啊,一得意就容易忘形。

张建军后来听常元他们私底下闲扯,说许大茂这孙子在外头还养了两个小的,一个住在浅水湾,一个住在九龙塘,都是高档住宅区,房子是偷偷买的,户主写的都不是他的名字。

听说连孩子都偷偷生下来了,那边也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跟正房的配置一模一样。

娄晓娥又不是聋子瞎子,这种事情,风言风语总能飘进她耳朵里。

她这个气啊,年轻时候在四九城你许大茂就花花肠子多,跟秦寡妇眉来眼去的,如今到了港岛,手里有了俩糟钱,老毛病又犯了!

她直接带着人冲到了许大茂的公司,那天下午三点多钟,许大茂正跟几个导演在办公室开会,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门就被一脚踹开了,娄晓娥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她娘家带来的两个佣人。

她指着许大茂鼻子骂他是陈世美,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把办公室里的奖杯、摆件砸了个稀巴烂,闹得整栋楼都来看热闹,员工们挤在走廊里,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许大茂是什么人?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他赶紧把办公室门一关,把百叶窗也拉下来,又是作揖又是赔罪,指天发誓说那都是外头人嫉妒他编排的谣言,根本没有的事儿,还当场给他祖宗十八代赌咒发誓。

娄晓娥让他拿出证据来,他哪儿拿得出来,那些女人和孩子都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的,地址连他最信任的司机都不知道。

可娄晓娥也拿不出证据来,就是听几个牌搭子说的,捕风捉影。

闹到最后,许大茂油嘴滑舌地一通哄,又是许愿说以后全副身家都给儿子,又是买了个鸽子蛋大的钻戒,单膝跪地给娄晓娥戴上,还专门包了一层半岛酒店的餐厅赔罪。

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娄晓娥也不是真傻,她知道如今家大业大,真闹翻了,对谁都没好处,更何况还有三个孩子,也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远在地球另一头,大洋彼岸的苏晚晴,那日子过得才叫一个舒坦,跟神仙似的。

她住在张建军之前买的那个庄园里,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太平洋,院子里种着橘子树和柠檬树,一年四季都有花香和果香,还有一个湛蓝的游泳池,水清得像镜子。

她不用像沈墨兰那样,每天一睁眼就是成堆的文件和会议,公司家里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她也不用出去抛头露面,跟那些个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所有外头的事情,生意上的谈判、公司的管理、跟官面上的人物应酬,全都是理查德那个白手套出面去打理。

理查德这个人,早年就是个混迹于各种圈子之间的掮客,有几分能力,但也油滑得很,西装革履,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兜里没几个钱,靠着给一些有钱人牵线搭桥抽点佣金过日子。

可如今他对苏晚晴,那是死心塌地,忠心耿耿,没有也不敢有半点异心。

你要问他为什么这么老实,一来,他如今的地位、财富、人脉,全都是靠着苏晚晴背后的势力才得到的,离了这棵大树,他什么都不是,立马就会被打回原形,回到那个在酒会上对人赔笑脸、蹭杯酒喝的落魄日子,也许会更惨。

他现在每年的年薪加分红,够他以前挣一辈子的,出入有劳斯莱斯,住的是长岛的豪宅。

二来,也是最让他心里头发毛的,就是那个一直跟在苏晚晴身边,几乎不怎么说话的王秘书。

理查德混了这么多年,眼力还是有的,他总觉得那个王秘书身上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劲儿。

他的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你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好像你的所有想法、所有小动作,在他眼里都跟透明似的。

每次理查德稍微动一点不该有的念头,哪怕只是在脑子里打个转——比如说,这笔交易的佣金能不能再截留一点?这个新项目的股份能不能多占一些?

第二天见到王秘书,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能让他脊背发凉,一身的冷汗,好像他昨天脑子里转的那些念头,全都被人用放大镜看得清清楚楚。

久而久之,他心里头那点侥幸和野心,就彻底被掐灭了,剩下的只有敬畏和服从。

他现在的日子,可比以前当掮客的时候风光了不知道多少倍,出入有豪车,住的是半山别墅,跟那些从前他只能仰望的大富豪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笑风生,人家还得客客气气叫他一声“理查德先生”。

前段时间他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坐在他旁边的就是石油大亨洛克菲勒家族的第三代,两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那家伙还主动跟他交换了名片。

这种滋味儿,就是现在赶他走,他都会跪下来抱着大腿求着留下来。

他那个儿子小理查德,在早年间那件事过去之后没多久,也被他从鹰酱叫了回来,一直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怎么谈判,怎么识人,怎么在合同里找到最隐蔽的陷阱。

如今跟着他进进出出,耳濡目染,也学得差不多了,能独当一面,替他分担了不少事情,最近独立谈成了一笔大生意,让理查德很是欣慰。

苏晚晴每天的生活,就是看看书,听听音乐,去海边散散步,偶尔开车去市区最高级的餐厅吃一顿,或者飞到巴黎去看场时装秀,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岁月在她脸上似乎都没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这次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去治出个结果来。

几年前,他跟着秦亮的远洋货轮,漂洋过海去了鹰酱那边。

那货轮在海上走了将近一个月,许大茂晕船吐得七荤八素,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到了鹰酱那边,沈墨兰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医院,是那种顶级的私人诊所,建在一座山腰上。

再把视线拉回到四九城。

这阵子,四九城的街面上,明显活泛了不少。

护城河边上,胡同口里头,就连大街的拐角处,推着小车、挎着篮子卖东西的小摊小贩,就跟雨后树林子里的蘑菇似的,悄没声地一茬一茬往外冒。

有卖花生瓜子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那推着个铁皮炉子卖烤白薯的,那焦甜的香味儿能顺着风飘出二里地去,勾得胡同里的孩子们口水直流,缠着大人要钱。

甚至还有那胆子大的,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书、旧报纸,也摆在地上卖,虽然都是些过时的东西,可也引来不少人蹲在那儿翻看。

街上戴着红箍的街道干事们,来来往往地路过,有时候眼睛扫过去,也权当没瞧见,顶多也就是嘟囔一句“注意点儿卫生啊,别弄一地瓜子皮”,然后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搁前些年,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那时候谁敢这么干,早就被当投机倒把抓起来了,东西没收,人还得进去蹲几天。

这世道,就像那冻了一冬天的冰河,眼瞅着冰面底下开始有活水在悄悄地流,裂开了细细的缝儿,虽然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可底下那股子力量,已经蠢蠢欲动了。

去年夏天那些个因为各种各样缘故没考上大学,窝在家里头蔫头耷脑的年轻人,今年又都重新打起精神,夹着书,揣着钢笔,走进了考场,脸上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胡同里一大早就有人家在放鞭炮,那是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街坊邻居都出来道贺,那喜气洋洋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敞亮。

张建军在港岛那边隔三差五就得过去看看女儿,眼瞅着院里那两个半大小子,放假之后整天价游手好闲,吃完早饭就往外头跑,不到饭点儿不回来,回来了也是往椅子上一瘫,不是摆弄个破收音机,把频道扭得刺啦刺啦响,就是跟胡同里几个同样没正形的半大小子胡侃瞎聊,吹牛皮。

张建军看在眼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心里头琢磨着:老子我辛辛苦苦,挣下这泼天的家业,可不是为了让你们俩小兔崽子当败家子儿的。

你们就算躺平了胡吃海塞,老子挣的钱也够你们挥霍八辈子的,可然后呢?

人就废了!这人一废,精气神儿就没了,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他这个当老子的,身上担着多少秘密,将来这些摊子,总要有人接手,就算不全接,起码自己得立得住,不能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让人家一推就倒。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从东墙根转到西墙根,又从西墙根转回来,越想越觉得不能这么下去。

一抬眼,心里头一下子有了计较——刘卫国!那小子如今是市局的副局长,正好也能跟着学点东西。

他直接带着俩儿子就去了刘家,到了刘卫国那间办公室。

刘卫国如今也是有派头的人了,办公桌上三部电话,墙上挂着地图,沙发上坐着等着汇报工作的人。

可一看见张建军进来,刘卫国立马站起来,亲自给他泡茶,让那些等汇报的人都先出去。

张建军也不跟他客气,把俩儿子往前一推,直截了当地说道:“卫国,这俩小子,我交给你了。该骂骂,该打打,让他们知道知道,这米面粮油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太平日子也不是平白无故就有的。他们这个岁数,吃点苦,磨磨性子,往后走仕途,那才是正道!”

在张建军盘算里,钱他根本不缺,不说他空间里的,就是沈墨兰还有苏晚晴那边,就已经可以说是富甲一方了。

儿子们最好的出路就是从政,手里有了权,才能保住这份家业,不至于日后被人当肥猪给宰了,要是光指着刘家,孙家还有他父母的香火情也不可能。

俩儿子哭丧着脸,一个比一个蔫巴,像霜打的茄子,被刘卫国派来的两个精壮汉子给领走了。

铁蛋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他爸,那眼神,可怜巴巴的,跟要被送去屠宰场的小牛犊子似的。

张建军硬着心肠,一挥手,转过了身去。

铁蛋倒是一句话没说,咬着嘴唇,低着脑袋跟着走了。

后来听说,他们被直接给拉到郊区一个训练基地,跟一帮新人一块儿摸爬滚打去了。

那地方,据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全是荒山野岭,每天早上五点吹起床号,五点半出操,跑五公里是家常便饭,俯卧撑一做就是几百个,吃的都是大锅饭,窝头白菜汤,晚上睡大通铺,被子叠不成豆腐块就要被班长一脚踹起来重新叠。

张建军听了,心里头虽然也心疼,但也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男孩子不摔打摔打怎么成才。

院子里一下子就空了,静得让人还有点不习惯。

平日里俩小子的吵闹声、收音机里刺刺拉拉的评书声、俩人抢东西吃的打闹声,一下子都没了,就剩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嘶叫着,一声接一声,更显得这午后悠长而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