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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枯黄,用一根旧头绳胡乱扎着,手掌上全是扫帚磨出来的老茧,厚得像树皮。

一开始,阎埠贵也没太在意,顶多就是路过的时候瞥一眼,心里感慨一句“这姑娘怪可怜的”,然后就不再多想。

可架不住天天见,一天两天三天,天天都能看见,再加上闫解成那边相亲一次次碰壁,不是女方嫌弃他家抠门,就是嫌弃闫解成离过婚是个二婚头,还有那狮子大开口要天价彩礼的,什么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的家具,一张嘴就是几百块,把阎埠贵吓得够呛。

没一个能成的。阎埠贵这心里头就活泛开了,他再看见那个扫大街的姑娘时,眼神就变了,不像是在看一个落魄的可怜人,而是在看一块还没被人发现的璞玉。

或者说,一个不用花什么本钱就能弄回家的儿媳妇。他心里头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这姑娘成分不好,没人敢要,这就不存在彩礼的问题,省了一大笔钱。

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没爹没妈在身边,娶过门来,那就是老阎家的人,还不是由着他拿捏?

没有娘家人撑腰,她想闹也没处闹去。而且看她那模样,虽说饿得脱了相,面黄肌瘦的,但五官底子在那儿摆着呢,瓜子脸,鼻梁挺,眼睛是丹凤眼,拾掇拾掇,养胖点,肯定比他儿子之前找的那个刘翠兰强得多。

那刘翠兰长得五大三粗的,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大得跟铜锣似的。

最重要的一点,阎埠贵这老滑头,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他想得更长远:

这姑娘能被安排到扫大街,说明她之前家里的条件绝对差不了,搞不好就是哪个大资本家或者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落了难了。

这风向不可能一直这么刮,总会有停的那一天。

万一哪天风停了,她家里人找来了,那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他阎家好歹在人家落难的时候给了口饭吃,给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不就是天大的恩情吗?

到时候,人家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他老阎家吃一辈子的了!这简直就是一笔稳赚不赔,还带长远投资的大买卖!

阎埠贵越想越美,晚上躺在床上一想到这事就乐出了声。

打定主意之后,阎埠贵就展现出了他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大方”......

当然,这大方是加引号的,也就是比平时稍微舍得了一点点。

他不再只是路过,而是会有意无意地在姑娘扫地的路段停下来,假装歇脚,捶捶腿,擦擦汗,然后跟姑娘搭两句话。

“姑娘,今儿天儿挺热的啊。”

“姑娘,吃了没?”

“姑娘,你家是哪儿的呀?”

一开始姑娘很警惕,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不怎么搭理他,低头扫地,往旁边躲。

可架不住阎埠贵脸皮厚,天天去,风雨无阻,有时候下雨了,他还专门撑把伞在那儿等着。

有时候从兜里掏出半个窝头,或者一小块咸菜疙瘩,不由分说地塞到姑娘手里,嘴里说着

“姑娘,瞧你瘦的,吃点,吃点,别嫌弃,这都是大爷我省下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里,努力挤出几分慈祥的光芒,可那光芒底下,全是算盘珠子响。

姑娘在最困难的时候,这雪中送炭的半个窝头,比什么都金贵。

慢慢地,她也就放下了戒备,跟阎埠贵熟悉了起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阎埠贵也慢慢套出了她的底细,知道她父母都在国外,音讯全无,生死不知,现在就她一个人,靠着街道给安排的这个扫大街的活计,拿着最低的生活费,勉强糊口,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住在一间废弃的小仓库里,四面透风。

这下阎埠贵心里头更有底了,也更急切地想把这事儿定下来,这么好的机会,要是被别人抢了先,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护城河边的柳树都抽了嫩芽,绿莹莹的,河水也解了冻,哗啦啦地流着,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扑棱着翅膀。

阎埠贵觉得时机成熟了。他特意多带了两个杂合面的馒头,还有一小包白糖——白糖可是稀罕物,他咬着牙才舍得买了这么一小包。

他找到那姑娘,俩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阎埠贵把馒头和白糖递过去,看着姑娘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那吃相,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家出来的。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拐弯抹角地就把想让姑娘给他当儿媳妇的事儿给说了。

他话说得倒是漂亮:“姑娘啊,我看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大爷我这心里头啊,不落忍。我家里有个儿子,叫解成,人老实本分,在街道厂子上班,有正经工作。

你要是愿意呢,就嫁到我们家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你也就不用再干这扫大街的活了。”

那姑娘听了,连眼皮都没怎么抬,也没像一般姑娘那样扭捏或者犹豫,只是慢慢地嚼着馒头,把馒头嚼得细细的,再咽下去。等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又喝了口水,然后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阎埠贵,那眼神清澈又深沉,让阎埠贵心里头没来由地有些发虚。

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行,我应了。”

干脆得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阎埠贵愣住了,愣在当场,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姑娘不是没主意,恰恰相反,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这么长时间,阎埠贵那点小心思,那双说话时贼溜溜乱转的眼睛,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从小也是锦衣玉食、见识过人情冷暖长大的,什么人打的什么算盘,她心里门儿清。

阎埠贵的接济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投资一样,投进来的每一口粮食,都指望着将来的回报。

但她现在实在太难了,这日子她一天都不想多过。

她需要一个改变现状的契机,哪怕这个契机是来自一个抠门算计的小老头,哪怕要嫁给他那个窝窝囊囊、离过婚的儿子。

嫁过去,至少能让她脱离这身扫大街的衣服,脱离那些每天路过时对她指指点点、甚至骂骂咧咧的人。

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好处。

至于感情,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能当衣服穿吗?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干脆利落得让人不敢相信。

第二天,这姑娘就跟闫解成去街道办事处,把结婚证给扯了。

速度快得连闫解成自己都有点懵,天上掉下个媳妇,直接就砸他头上了,砸得他晕晕乎乎的。

闫解成看着身边这个瘦瘦弱弱的姑娘,心里头说不上欢喜还是什么,反正比一个人强。

阎埠贵也是行动派,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儿媳妇,也为了在院里撑撑面子,他咬着牙,破天荒地大方了一回,在前院的倒座房又重新租了两间屋子,给这小两口当新房。

那倒座房原本是院里放杂物的,灰扑扑的,窗户纸都是破的。

他找人来重新糊了窗户纸,刷了刷墙,又搬进去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旧柜子,看着倒也像个新房的样子了。

早几年闫解成离婚后一直吊儿郎当的,阎埠贵一气之下,觉得他自己都养不活,还占着房子干嘛,就把之前租的房子给退了,把他又撵回了家里的厢房挤着。

现在要结婚了,总不能再让新媳妇也跟着挤吧,只好又咬着牙重新租下,一个月的房租是三块钱,阎埠贵心疼得直抽抽。

婚礼就在大院里办的,席面比起老阎家以往的标准,那可算是下了血本了,虽然菜色普通,肉也不多,但好歹是凑了四凉四热——凉拌萝卜皮、拍黄瓜、炒土豆丝、熬白菜、还有一道最硬的菜,红烧肉,虽然肉切得小得跟指甲盖似的,而且大部分都是瘦的,但好歹是肉。

看着也像个样子。院子里的人也都给面子,来了不少,热热闹闹地把新媳妇迎进了门,放了鞭炮,喝了交杯酒。

可这日子,磕磕绊绊地过了还不到一年,就又出了大问题,最终还是以离婚收场。

这次倒真怪不得闫解成生不出孩子,问题出在根子上,出在老阎家这深入骨髓的生活方式上,出在阎埠贵那刻在骨子里的抠门上。

姑娘嫁过来之后,满心以为能脱离苦海了,终于可以不用再扫大街了,终于可以过正常人的日子了。

可结果呢?阎埠贵死活不让她辞掉扫大街的工作,理由非常充分,而且听起来还是为她好:

“闺女啊,这好歹是个正经工作,虽然脏点累点,可旱涝保收啊,每个月街道还给发最低生活费呢!你要是不干了,这钱不就没了?这都是钱啊,够咱们家吃半个月的了!咱们这日子还长着呢,得细水长流,听爸的,再坚持坚持。”

姑娘没办法,只能继续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推着垃圾车出去,忍受着别人异样的眼光和时不时的辱骂。

她的手越来越粗,皮肤越来越糙,心里的怨气也越来越重。

这也就罢了,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愤怒的是老阎家的生活习惯。

她之前一个人的时候,虽然吃不饱,但好歹自己挣的那点生活费,还能偶尔买个热乎包子解解馋,还能自己做主。

可到了阎家,吃饭是真的按根分!早上一家人喝棒子面粥,桌子上就一小碟切得细细的芥菜疙瘩丝,阎埠贵拿着筷子,就像做化学实验一样,精确地给每个人碗里分上那么几根,嘴里还念叨着:

“过日子嘛,能省一口是一口,省下一口,一年下来就是一大堆粮食。你们年轻人不懂,这日子啊,就是一分一厘省出来的。”

轮到闫解成,更是把“省”字刻在了骨子里。

他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什么都听他爸的,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地上交,想买包烟都得跟他爸磨叽半天,要出几分钱来,还要被他爸盘问半天用途。

姑娘嫁进来,不光要干外面的活,回来还要洗全家的衣服——阎埠贵老两口的、闫解成的、还有偶尔回来的弟妹的——收拾屋子,做饭,伺候公婆,伺候闫解成。

干的活比之前多了一倍,吃的却更差,有时候饿得半夜心慌,肚子咕咕叫,起来喝凉水充饥。

她跟闫解成诉苦,闫解成就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说:

“咱爸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就忍忍吧。”

她跟阎埠贵提意见,阎埠贵就眨巴着小眼睛,一脸无辜地说:

“闺女,咱们老阎家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勤俭持家,这是美德呀!你看,咱们不是过得挺好的嘛?有饭吃,有房住,这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种日子,把一个曾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小姐,彻底逼到了绝境。

她本就是为了脱离苦海才跳进来,没想到是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看不见底的泥潭。

在忍耐了将近一年之后,她骨子里那份被压抑已久的前卫和决绝,终于爆发了。

她提出离婚,态度坚决。阎埠贵一听就急了,急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之前的付出,那些窝头、白糖,还有办酒席的花销,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十块,可不能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他那些长远规划,那些关于她父母回国报恩的美好幻想,全都要泡汤!

他坚决不同意,拉下老脸,又是哄又是劝,还搬出道德来压人:“闺女啊,一日夫妻百日恩,解成对你也不错,你怎么能说离就离呢?这街坊邻居的,多不好看啊。”

闫解成更是一万个不愿意,他虽然受他爸管,可这新媳妇温柔贤惠(起初是装的也好,真的也好),人又漂亮,比前任老婆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每天下班回来有人知冷知热地伺候着,他正美着呢,怎么舍得放手?

姑娘在阎家闹了几次,都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