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就像块滚刀肉,油盐不进,你说你的,他嘿嘿一笑,就是不同意。
可这姑娘也不是吃素的,她有文化,有见识,知道该怎么对付这样的人。她直接找到了街道办,又去了妇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在阎家遭受的非人待遇。
街道办和妇联的同志也上门调解了,可这种事情,他们也是劝和不劝离,更何况老阎家一没打她,二没骂她(公开的),就是抠搜了点,这在整个南锣鼓巷都不是秘密。
调解的人也只能是走个过场,劝姑娘:“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阎老师这人吧,是会过日子了点,但人本质不坏,你就多担待点,将就将就。”
可姑娘是铁了心了,她不能再把自己的一辈子葬送在这个毫无希望、冰冷抠搜的家里。
她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她把事情闹大了,直接找到了更上一级的部门,并且态度极其坚决,甚至放出了狠话,说不给她办离婚她就往上告,告到市里、告到最上面!
她这半年多的思想斗争,不是白斗争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让她离婚的念头更加坚定。
最终,在她的坚持下,加上她身份的特殊性,这场持续了半年多的离婚拉锯战,最终还是以她的胜利告终。
她拿着离婚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南锣鼓巷,那背影决绝得让人心疼。
因为这两次失败的婚姻,闫解成也彻底成了街道办和妇联挂上号的人物,人家同志都来找他谈过话,怀疑他是不是有啥毛病,或者生活作风有问题。
可见他那副窝窝囊囊、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倒霉样,又觉得不像,最后也只能是批评教育一番,草草了事。
所以,当张建军听阎埠贵说闫解成又要结婚了,而且这次来得这么突然,心里头着实有些纳闷。
这段时间他也没少在院里大树底下跟老少爷们儿侃大山,从国家大事到胡同八卦,没听说有媒人频繁进出老阎家,也没见闫解成领着姑娘在院里进出过,这怎么跟变戏法似的,突然就要办酒席了?
他本想多问一句是哪家的姑娘,可转念一想,就老阎家这情况,还能找着什么天仙不成?
别回头问多了,又惹出点什么故事来,他这会子可没心情听他掰扯。
于是张建军也懒得打听,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扯出一个应付差事的笑容,很给面子地说道:
“得嘞,老阎,这可是大喜事!解成这小子也算是......有福气。行,到时候我一定去,讨杯喜酒喝,沾沾喜气!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喜酒可得有点喜酒的样子,别跟上回似的,净给我们喝掺了水的散装酒。”
阎埠贵见张建军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还开了句玩笑,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连声说着:
“哎呦,那可太谢谢您了张处长!您放心,这回的酒绝对是正经的高粱烧,不掺水!您能来,那是给我们老阎家脸上贴金啊!那您忙着,我就不打扰了,我再去通知通知别人。”
张建军摆了摆手,目送着阎埠贵微微佝偻着背,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往中院刘海中的方向走去了。
他重新把院门虚掩上,转身往回走,经过刚才那番折腾,心里头那点火气早就被搅和没了,只剩下一种被生生打断的憋闷感。
他摇了摇头,心里头啐了一口:这个阎老西,真他妈的是个事儿精,尽赶着时候来添乱!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这老王八蛋,该不是掐着表来的吧?
他这边无奈地走回屋里,而前院靠东边的那间小厢房里,谢庄由正竖着耳朵,把外头张建军和阎埠贵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那厢房不大,光线昏暗。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破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箱子。
谢庄由就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其实这事儿,他今天一大清早就知道了。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胡同里还笼着一层薄雾,他睡眼惺忪地端着尿桶准备去胡同口的公共厕所倒掉。
刚一出门,就差点跟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的阎埠贵撞个满怀。
阎埠贵看他端着尿桶,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但立马又换上一副笑脸。
迫不及待地把闫解成要办喜事的消息告诉了他,那得意洋洋的劲儿,好像要娶个媳妇的不是他那个窝囊废儿子,而是他自己似的。
“小谢啊,我们家解成过几天又要办喜事了,到时候来喝喜酒啊!”
当时谢庄由只是含糊地应付了两句,心里头也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可是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黑黢黢的屋子里,听着外头阎埠贵那虽然刻意压低,但还是透着一股子喜气的声音,心里头却像打翻了五味瓶,翻江倒海的,不是个滋味。
尤其是当他听到阎埠贵去敲刘海中家的门时,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猛地被人拨动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坐在床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那报纸都发黄了,上面印着几年前的大字,有些地方被雨水洇湿了,字迹模糊不清。
这些年来的谨小慎微、忍气吞声,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一幕一幕,清清楚楚。
因为成分问题,属于剥削阶级——他在这个院子里,甚至在这条胡同里,都活得像个影子,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跟人起冲突,见了谁都得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尤其是他旁边就住着张建军这么个位高权重的保卫处长,这更让他时时刻刻都绷紧了神经,连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
他把家里那两口装着他父亲留下的那些个装着古董和黄鱼的箱子,分了好几个晚上,像做贼一样,用旧床单裹着,蚂蚁搬家似的,一趟趟偷偷运出去,埋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地方在城郊的一片小树林里,是他白天踩了好几次点才选定的,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他还做了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能喘口气了。
安稳下来之后,他也动过成家的念头。
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白天还好说,有阳光,有声音,人来人往的。
可一到了晚上,尤其是刮风下雨的时候,那屋里头的冷清和寂寞,能把人逼疯。
他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可前些年,一是风声紧,没人敢给他这种成分的人介绍对象,怕受牵连。
二来,中院的秦淮如时不常地过来,借着给他收拾屋子、洗洗涮涮的名义,跟他说说话,偶尔半推半就地也能让他沾点便宜,排解一下寂寞。
秦淮如这人,虽说名声在外,可对他这个孤家寡人来说,倒也算是一种慰藉和依靠,让他对结婚这事儿,也就没那么迫切了。
可那终归是镜花水月,偷来的东西,当不得真。
秦淮如来的时候,带来一阵香风,走了之后,屋里更显得空落落的。
他能指望秦淮如离婚跟他过吗?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说了,就算秦姐愿意,她身后那个长得就尖酸刻薄的婆婆,张嘴要吃饭的孩子,拖家带口的,他可背不动。
前几年风声最紧的时候,街面上那些原本还半遮半掩、打游击似的半掩门,都被街道和联防队给连根拔了。
那些女人,有些被强制遣返回乡,有些被安排去干苦力改造,扫大街、掏厕所。
他想偷偷摸摸去外头解决一下生理需求,都没了门路。
现在,全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这张硬板床上,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那种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这种日子,对于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摧残,一种慢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而今天,闫解成要再次结婚的消息,就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他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憋屈和渴望。
他妈的!闫解成是个什么玩意儿?长得歪瓜裂枣的,窝窝囊囊,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听说还有生不出孩子的嫌疑。
家里头更是穷得叮当响,抠门抠到了骨头缝里。
就这么个货色,他妈的居然又要娶媳妇了!
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而他谢庄由,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虽然成分不好,但他认识字,能写会算,手里也不缺钱,竟然活生生地熬成了个老光棍!这上哪儿说理去?!
一股强烈的冲动,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顾虑。
他“呼”地一下从床上站起来,在屋子里焦躁地转了两圈,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猛地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快步走到窗户边上,扒着窗缝往外看,正好看见阎埠贵已经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进了中院,背影消失在了垂花门的拐角处。
事不宜迟!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也顾不上拾掇自己,就穿着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推开房门,闷着头就往刘海中家里走去。
刘海中这会子,正四仰八叉地坐在他家堂屋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那太师椅是红木的,有些年头了,扶手上被磨得油亮亮的。
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茶水的热气氤氲着他那张红光满面、泛着油光的脸。
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拍一下一下地敲着,脑袋还微微晃悠,一副志得意满、享受生活的模样。
他大儿子刘光齐和媳妇带着孩子在一旁的小桌上玩。一家子倒也其乐融融。
谢庄由一脚踏进门槛,刘海中睁开眼,看见是他,也不起身,只是胖手一伸,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拖着官腔说道:
“哟,小谢来了?来来来,坐,坐下说话。你瞅瞅,你二大爷(他指的是阎埠贵)刚抬屁股走,你就进来了,这前脚赶后脚的,你们这是约好了还是怎么着?有事儿啊?”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自以为是院里一大爷的权威,好像他在接见下属似的。
谢庄由被他这么一问,再加上屋里头刘光齐一家子都在,好几双眼睛都看着他,他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子,连脖子都红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搓衣角,又扯了扯衣襟,看了看刘海中,又瞟了一眼旁边的刘光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一副欲言又止、抓耳挠腮的窘迫样子。
这跟他平日里谨小慎微、半天闷不出一个响屁的形象,倒是如出一辙。
可他越是这个样子,刘海中就越觉得他有事,而且还不是小事。
刘海中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有些不耐烦地催问道:
“嘿,我说你这孩子,到底什么事儿啊?吞吞吐吐的,跟个娘们儿似的!有什么话就说!在这院里,你一大爷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能帮你办的,我绝不推辞!”
谢庄由被他一激,也顾不上什么丢人不丢人了,他心一横,牙一咬,索性把脸皮揣在兜里,直接了当地就开了口。
“刘叔......嗐!确实是有个事儿,想麻烦您老人家。您也知道,我这不是父母都不在身边嘛,家里头也没个能张罗事儿的长辈,啥事都得自己来。我这眼瞅着,岁数也是一年比一年大了,老这么单着,也实在不是个事儿。就想着......就想着也该成个家了。
可我这人,您也知道,不怎么跟外头打交道,见了生人都说不出囫囵话,两眼一抹黑,连个媒人都不认识,更不知道上哪儿去寻摸。
我就寻思着,您老在咱们这四九城,人头熟,路子广,认识的体面人多,肯定有这方面的门路。
所以......所以就想厚着脸皮来求求您,看看能不能请您帮帮忙,给我也寻摸寻摸,介绍个对象。要求不高,能过日子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