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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一说完,就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脸上更是臊得不行,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屋里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收音机里的样板戏似乎都停顿了一秒。

刘光齐两口子,还有他媳妇怀里抱着的孩子,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带着几分惊愕和好奇地看向他。

那孩子的拨浪鼓也不响了,歪着脑袋看着这个奇怪的大人。

谢庄由被这些目光看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刘海中先是一愣,随即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缝的眼睛里,睿智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那语调拉得老长,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感慨说道:

“嗯......说的是啊!你这一说,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你这也老大不小的了,来咱们这院里,一转眼也这么些年了,看着你整天一个人进进出出,冷冷清清的,是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这男人没个媳妇,就跟那房子少了根顶梁柱,家不成个家,日子过得也不像个日子。”

他说到这儿,话锋突然一转,声调也提高了半拍,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鄙夷和炫耀,

“你再看看前院那个闫解成!那小子,不是我这当二大爷的在背后编排他,要模样没模样,要本事没本事,一天到晚耷拉个脑袋,跟谁欠他二百吊钱似的。

可就那么个窝窝囊囊的主儿,这特么的,马上就要娶第三个媳妇了!你说这事儿跟谁说理去?这老天爷啊,有时候就是不长眼!”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横飞,越说越来劲,仿佛闫解成娶媳妇是对他刘海中权威的一种无声挑战,是对整个四合院秩序的一种破坏。

骂完闫解成,他转回头,看向谢庄由,胖脸上堆起了义薄云天的豪气,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晃。

他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行了,小谢!这事儿啊,你算是找对人了!你爹妈不在,在这院里,我跟你二大爷就是你最亲的长辈!你的事儿,就是你一大爷我的事儿!这事儿,我应了!

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头去,踏踏实实的。今天下午,我哪儿也不去,睡个午觉起来,就去外头帮你把这事儿给办了!

非得给你寻摸个好的,让那闫解成看看,什么叫像样的媳妇!你放心,你一大爷我这双眼睛看人,毒着呢!”

他这话说得气壮山河,好像只要他刘海中出马,天下的好姑娘就排着队任他们挑似的,他随便一扒拉就能扒拉出一个来。

谢庄由听刘海中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赶紧站起身,对着刘海中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哎!哎!那可太谢谢您了刘叔!让您费心了!您的大恩大德,我谢庄由记您一辈子!以后您就是我亲叔!”

刘海中很享受这种被人感激和尊敬的感觉,他大度地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

“行了行了,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回去等信儿吧!等有了好消息,我让光齐去叫你。”

谢庄由千恩万谢地出了刘海中家的大门,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像是踩在棉花上。

心里头那颗被压抑了多年的种子,终于在闫解成再婚这枚催化剂的刺激下,破土而出,疯狂地滋长起来,让他对未来,第一次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期盼。

他老谢家,看来也要有后了,也要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他一边往自己那间小厢房走,心里暗道终于不用打光棍了。想到这些,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了起来,这是这几年来,他第一次有这么舒心的事儿了。

刘海中在谢庄由出了房门之后,站在门口看着他那瘦高的背影穿过穿堂回了西厢房,这才转过身来,把搪瓷缸子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搁。

缸子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里头的茶水晃了两晃,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脸上带着那种被人尊重,被人当做领导神气,就跟当年他在车间里被任命为班组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下巴微微往上扬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陈淑琴正坐在旁边纳鞋底,她抐鞋底可不像贾张氏那样,都盘包浆了,她这正经能赚钱的。

她手里的锥子在鞋底上一下一下地扎着,每扎一下都要先在头皮上蹭蹭锥子尖——这是老一辈纳鞋底的习惯,说是蹭了头油才好扎。

她见自己男人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刘海中的脾气她太了解了——这人只要一翘二郎腿,脚尖开始一翘一翘的,那就是肚子里有话,憋着等着往外倒呢。她也不催他,继续纳她的鞋底,等着他开口。

“淑琴啊,”刘海中清了清嗓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呷了口茶。

茶水有点烫,他嘶了一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那些茶叶沫子在茶水上打着旋,他用嘴唇轻轻一抿,把沫子撇到一边。

那动作带着几分领导范儿,“小谢这事儿,咱得抓紧办。你明儿个出去找找王媒婆,就前院老阎家之前给闫解成介绍对象的那个。那个王媒婆我见过一回,嘴皮子利索,手里的资源也多,附近这一片的姑娘小子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问问她手头有没有什么岁数合适的姑娘。小谢也老大不小了,来咱们院儿这些年,一直单着,也不是个事儿。他父母不在身边,咱们这做邻居的,能帮就帮一把。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嘛。”

陈淑琴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刘海中一眼。

她对自己男人这突如其来的热心倒也不觉得奇怪——刘海中这人就是这样,你要说他有多善良那谈不上,但谁要是对他好、对他恭敬、捧着他说话,他就把你当自己人,掏心掏肺地帮你。

谢庄由这些年跟他们家处得确实不错,逢年过节的都拎着东西来串门,有时候是一瓶散装白酒,有时候是二两猪头肉,虽然不贵重,可这份心意是有的。

更重要的是,当初刘海中能当上那个革委会副主任,谢庄由可是在背后给出了不少主意。

要不是他在酒桌上那句“论资排辈也该是您刘组长先上”,刘海中哪能那么快下定决心去给李怀德送小黄鱼?

虽说后来被李怀德撸下来了——那是因为自己能力不够,脑子跟不上,写个报告都让人代笔,开会的时候念个稿子还能念串行——可那不关谢庄由的事,人家当初给他出的主意确实管用。

再说了,谢庄由这几年不管是在厂里还是在院里,都尽量让自己活得跟个隐形人似的——走路低着头的,说话压着嗓子的,开会的时候永远坐最后一排,能不发言就不发言,能不露脸就不露脸。

可跟院里人的关系都处得不错,见谁都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就连最难缠的贾张氏,见了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不是不想挑,是真挑不出来,那老婆子要是能找着由头骂人,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而李怀德这些年也没因为谢庄由的成分问题而为难他。

毕竟当初收了人家两根小黄鱼。虽说后来谢庄由在宣传科干得也是不咸不淡的——写写黑板报,抄抄文件,偶尔给厂里的大喇叭写两篇广播稿,有时候实在没什么可写的,就把报纸上的社论摘抄一段交上去——可好歹没给他捅什么娄子。

再说了,这几年谢庄由为了让李怀德安心,中间又去送了些李怀德喜欢的物件,都是他爹当年留下的存货,但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要是太露富,他还怕李怀德有什么歹心。

他每次去送东西都是挑李怀德心情好的时候,敲门进去,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客客气气地说“李主任,这是我爹当年留下的,我也用不上,放您这儿算是物尽其用”。

李怀德收了东西,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谢庄由不惹事,就当厂里没有这个人。在轧钢厂上万号人里,多一个隐形人又不碍着谁。

而谢庄由让刘海中帮忙找媒婆介绍对象的事,在四合院里不胫而走。

众所周知,四合院里可没有秘密。

谁家放个屁,隔壁都能听的一清二楚,还能根据响声的大小判断出你今儿个吃了什么——响的是萝卜通气,闷的是红薯胀肚。

谢庄由刚从刘海中家出来,在穿堂里碰见了正要去倒垃圾的后院赵婶。赵婶端着一簸箕的煤灰和烂菜叶子,走路的时候簸箕里的灰直往下掉。

她随口问了句“小谢去老刘家干啥了”,谢庄由也没多想就说了句“让刘叔帮我介绍个对象”。

他当时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这事儿有谱了。

赵婶倒完垃圾回来,在水池子边碰见了二婶子,把簸箕往水池子沿上一搁,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你猜怎么着,后院那个小谢托老刘给他介绍对象呢”。

二婶子洗完菜回去,又在自家门口跟孙婆子嘀咕了几句——“哎你听说了没,后院小谢要相亲了,托刘海中给介绍的”。

就这么着,一传十十传百,谢庄由要找对象的消息,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四合院。

连前院人家养的那只老母鸡都知道了——当然,鸡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全院的人都知道了。

秦淮如在知道这件事之后,站在自家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神。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刚洗完的衣裳。水珠子顺着盆沿往下滴,滴在她的布鞋面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印,她都浑然不觉。

谢庄由要相亲了——这个消息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就往下沉一分,从最初的惊讶变成担忧,从担忧变成焦虑,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她倒不是对谢庄由有什么非分之想——她秦淮如好歹也是三个孩子的妈了,棒梗要是在家,现在都已经张罗结婚了,哪还有那个心思。

而是谢庄由要是真结了婚,那她每个月从他那儿借的那几块钱,可就没着落了。

这几块钱放在别人家可能不算什么,可对贾家来说,那可是一笔巨款啊,他这钱得用处可就多了。

没了这几块钱,日子就更紧巴了。这些年她能在谢庄由那里占到便宜,靠的就是他单身——一个光棍汉,没有媳妇管着,手头自然松快。

可要是他娶了媳妇,那就不一样了。

媳妇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财政大权攥在手里,恨不得把每个月的工资数得比账房先生还仔细,哪还轮得到她秦淮如上门借钱?

到时候别说借钱了,就是去他家串个门,人家媳妇都得拿眼睛瞪着你,防你跟防贼似的。

她端着盆进了屋,把盆往灶台上一搁。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围裙是蓝布做的,洗得都发白了,上头还打了好几个补丁。她走到贾张氏跟前,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凝重。

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嘴里叼着根线头,眯着那双三角眼,手里的锥子一下一下地扎着鞋底。

那鞋底也不知道纳了多少年了,上头密密麻麻全是针脚,有些地方的线都磨断了又续上。

秦淮如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妈,您刚才也听说了吧?后院的小谢也要找对象了,您看......”

她没把话说完,她知道贾张氏听得懂她的意思——这么多年了,她们婆媳俩在某些事情上早就形成了默契,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一个眼神、一个“您看”,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