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把嘴里的线头拿下来,那线头被她叼得湿漉漉的,沾着唾沫。
她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这是她纳鞋底的习惯性动作,据说蹭了头油的锥子扎鞋底更顺滑。
她三角眼一眯,那双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像是老鹰发现了猎物,眼角的皱纹都跟着往上挑了挑。
她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戳,哼了一声,说道:“就他那样的还找对象?哪家姑娘瞎了眼了能看上他?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这样的男人能顶什么用?哼,让他找!我看看他能不能成!就他那样,媒婆带十个姑娘来,十个都得黄。”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往上扬着,那表情好像谢庄由找对象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笑话,根本不值得她费心。
秦淮如一脸无语。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婆婆了——贾张氏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别人的好事搅和黄了,在这方面她简直就是院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当年隔壁院的小王,出门倒尿桶,扔了他一下,那时候小王正好谈对象,就是贾张氏在背后使坏,到处散布谣言说小王跟谁谁谁不清不楚,什么“半夜还往人家屋里跑”、什么“两个人有事儿”——其实人家就是去借点棒子面,可在贾张氏嘴里就变了味。
她还专门在院里人多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跟孙婆子嘀咕,最后把人家姑娘给气走了。
小王那时候也很秦淮如有换馒头的交易,在出了这个事儿之后,不光是他,只要是他认识的人,都让他劝的不跟秦淮如换了。
那段时间贾家的日子有多难过,秦淮如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口疼——家里连熬粥的棒子面都不够,两个孩子饿得直哭,她不得不厚着脸皮去车间里跟工友们借粮,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的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些,可那声音里还是压不住带着一丝焦虑:
“妈,您可别干傻事啊。之前咱们搅和黄小王的对象的事儿您忘了?那段时间咱们家是什么光景,您不会不记得吧?您这要是对付谢庄由,他可比小王精明多了。小王那人您也知道,看着凶,其实心软,气过了也就过去了,过了几个月还主动跟咱们说话。
可谢庄由不一样,他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您是没看见他在宣传科写材料那架势,几笔几笔就把一件事掰扯得明明白白的。真要让他知道了是咱们在背后搞鬼,不说接不接济咱家,人家要是真使点坏——他在宣传科上班,认识的人多,随便在哪儿说咱们两句坏话,咱们也不好受不是吗?您可得悠着点,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贾张氏撇了撇嘴,拿锥子在头皮上又蹭了蹭,那锥子在她花白的头发间蹭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不屑地说道:“我用你教我?你妈我在这院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打从东旭他爹还在那会儿,我就在这院里住着了,这院里谁家那点破事我不知道?你就别在这儿瞎操心了。我自有分寸。”
她顿了顿,把锥子拔出来,在鞋底上比划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也别闲着,这段时间没事就去跟他多走动走动,帮他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裳。男人嘛,有人伺候着,就不急着找媳妇。
你多往他那儿跑几趟,他习惯了有你在,自然就没那么想成家了。
再说了,你跟他走得近了,他那些相亲对象知道了,心里能不膈应?这比你妈我出去说什么都管用。”
秦淮如心里暗骂了一声——你倒是会使唤人,脏活累活全让我去干,你在家坐享其成。
我出去抛头露面当坏人,你盘腿坐炕上纳鞋底,到头来事情败露了你还能把自己摘干净,说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可她嘴上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尽量”。
因为她知道,贾张氏说的这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个办法。
这些年她能在谢庄由那里捞到好处,靠的就是这招。
每个月只要开了工资,她就跑到谢庄由面前哭穷......
“小谢啊这个月棒子面又涨价了槐花的棉袄也该换了小当的学费还没交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说到最后眼圈一红声音一哽,那眼泪说来就来。
谢庄由就明白了。俩人也都是明白人,谢庄由占够了便宜——秦淮如来给他收拾屋子的时候,他免不了要趁机在她身上摸两把,有时候是腰,有时候是屁股,秦淮如也不躲,只是假装没察觉,继续弯腰扫地。
占完便宜之后,自然也就掏兜借给她几块钱。
只是这钱从来没还过就是了。当然,谢庄由也不差这一点,他自己一个人生活,为了低调,吃的也只是棒子面窝头,偶尔买点咸菜疙瘩,连肉都很少吃。
一个月工资二十多块,除了接济秦淮如那几块钱,剩下的都攒下来了——他有他的打算,这些钱攒着是为了防身,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而秦淮如能从谢庄由那里借来钱,也是得付出一些代价的——有时候是让他摸两把,有时候是让他抱一下,最过分的一次是在他屋里,他把手伸进了她衣裳里。
她咬着牙没吭声,心想就当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反正为了儿子,这身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这些事贾张氏不知道,院里也没人知道。
要不然,以谢庄由的性格,怎么可能跟以前的傻柱似的,说借就借?
傻柱那是真傻,心软,见不得女人掉眼泪。
谢庄由可不傻,他每一笔钱都是算过账的——秦淮如付出了什么,他付出了什么,在他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里那只公鸡还没打鸣呢——每天比闹钟还准时,雷打不动地五点半开始叫第一声——刘海中就已经起了床。
他昨晚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谢庄由的事,把附近认识的媒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锁定了王媒婆。
这王媒婆在这一片可是出了名的,手里资源多,能说会道,经她手介绍成的小夫妻少说也有好几十对。
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瘸的说成跑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跟陈淑琴有点交情,逢年过节走动过几回,托她办事不会推三阻四。
刘海中趿拉着鞋走到西厢房门口,脚上那双布鞋的后帮被他踩得歪在一边,他也懒得提。
抬手在谢庄由的房门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门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谢庄由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昨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娶媳妇的事——想着自己三十好几了连个家都没成,想着院里的光棍一个个都娶上了媳妇,想着要是真能相成该怎么跟她相处,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听见敲门声,他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他披了件褂子去开门,褂子的扣子都没来得及扣上,露出里头皱巴巴的秋衣。
门一开,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刘海中站在门口,精神抖擞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他刚才特意用水把头发抹了好几遍,把那些不听话的白发全都压了下去。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中山装的口袋里还别着那支钢笔,笔帽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谢庄由——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东一撮西一撮地竖着,褂子敞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秋衣,秋衣领子都洗得发黄了,眼角还挂着眼屎,那眼屎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刘海中忍不住皱了皱眉,那眉头拧成了川字,说:“小谢啊,你赶紧好好拾掇拾掇,中午之前媒婆就能带着对象过来。我让你婶儿昨儿下午就去找了王媒婆,我让你婶儿专门跑了一趟王媒婆家,人家手里正好有个合适的姑娘,也住在南锣鼓巷这一片,岁数跟你差不多。
你说巧不巧,王媒婆本来打算过几天再给她介绍的,听说咱们这边急着相看,就先紧着咱们了。
你可抓点紧,别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头一回见面,第一印象最重要,你要是邋里邋遢的,人家姑娘一看就不乐意了。这相亲跟面试似的,你得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才能让人家高看你一眼。”
谢庄由闻言眼睛都亮了,那亮度跟饿了好几天的狼闻见了肉味似的,又像是黑夜里忽然点亮了一盏煤油灯,整个人一下子就有了精神。
他赶紧把门大敞开。他一边把刘海中往屋里让一边说:
“一大爷,还得是您啊,这做事就是雷厉风行!我昨儿还想着怎么也得等个十天半个月的——毕竟找媒婆、找姑娘、约时间,这一套流程下来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没想到您这一宿工夫就给办妥了。您快进来坐,我这屋里有点乱,您别嫌弃。我给您倒杯水。”
刘海中摆摆手,没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
这一扫,眉头就皱得更紧了,简直拧成了麻花。
桌子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昨天的饭碗还没洗,碗沿上沾着棒子面粥的残渣,都干巴了,筷子横七竖八地搁在碗上,还有一只筷子滚到了桌子底下。
一本翻开的工作手册摊在桌上,旁边搁着半块干了的窝头;墙角的脸盆架子上搭着两条毛巾,都洗得发黄了也不知道换,硬邦邦的跟砂纸似的。
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窝在角落里,被套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了,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灰扑扑的不知道什么色。
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能印出脚印来。这要是让媒婆和姑娘看见了,像什么话?
人家姑娘进门一看这德行,还不扭头就走?他转过身,对着自家屋子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光福!光福!你过来一下!”那嗓门大得把石榴树上的麻雀都给惊飞了。
刘光福正蹲在自家门口刷牙,一嘴的白沫子,牙刷是那种最便宜的竹柄牙刷,毛都快磨平了。
他在嘴里来回来去地捣着,腮帮子上鼓着一团白沫,听见他爹喊他,赶紧端起搪瓷缸子漱了口,噗地一口喷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白沫,小跑着过来。
他跑过来的时候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也顾不上找。
刘海中指着谢庄由的屋子说:“你帮你谢哥收拾收拾屋子,这屋里乱得跟猪窝似的,人家姑娘来了往哪儿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手脚麻利点,俩人干快一些,别耽误事。把桌子收拾了,地扫了,被子叠了,该擦的都擦一遍。”
刘光福应了一声,也没敢说什么,撸起袖子就进了屋。
谢庄由也是连连道谢,一边道谢一边嘴里还嘀咕了一句
“这些年还真是把刘叔摸得透透的了”——他太清楚刘海中的脾气了,这人好面子,喜欢被人捧着,你越恭敬他越热心。
每次去刘海中家喝酒,他都把姿态放得特别低,一口一个“一大爷”地叫着,把刘海中捧得舒舒服服的。
刘海中一高兴,什么事都好商量。这是他在这院里住了这些年总结出来的经验——要想在院里过得好,就得把刘海中哄高兴了。
一直在注意后院谢庄由动静的秦淮如,此时已经化身洗衣姬,端着她那个搪瓷盆在水池子边上假装洗衣裳。
她把一件已经洗了三遍的褂子又拿出来搓——那褂子是小当的,本来就不脏,洗了三遍都快被她搓破了。
可她不在乎,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水池子边上待着的理由。
她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把谢庄由那边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刘海中去找谢庄由时敲了几下门、说了什么话——“赶紧拾掇”、“中午之前媒婆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