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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福去帮忙收拾屋子时桌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两人在屋里说话的声音,

“谢哥你这被子多少年没洗了”。

“哎你就别挑了赶紧的吧”

这些信息全被她一个不落地收进了耳朵里。

她手里的搓衣板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心思根本不在洗衣裳上。

她心里盘算着时间——现在是早上,中午之前媒婆就要来了,那姑娘大概十一点左右到。

自己得掐准了时间,不能去太早,去太早了收拾完屋子就走了,起不到搅和的作用。

去太晚了,人家姑娘已经到了,自己再进去就显得太刻意。

得赶在姑娘来之前进去,然后在姑娘来的时候正好在屋里忙活,这样才能让那姑娘看见自己跟谢庄由有多“亲近”。

她在心里反复盘算了好几遍,最后决定大概十点半左右过去。

心里也有了紧迫感,一边搓衣裳一边时不时抬头往谢庄由那屋的方向看一眼,估摸着谢庄由的相亲对象快来了,她把搪瓷盆里的水往水池子里一泼,那水哗啦一声洒在水池子里。

把盆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虽说夹在胳肢窝底下硌得有点疼,她也顾不上。

不紧不慢地朝谢庄由的屋子走去。

她进屋里的时候,谢庄由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那褂子是他压箱底的,平时舍不得穿,也不敢穿,之前的人设可不是这样的。

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头,勒得脖子有点不舒服,他又给解开了一颗。头发也用水抹过了,他把手掌沾湿了往头上抹了好几下,把那些翘起来的头发全都压了下去,服服帖帖地往后梳着。

刘光福刚把桌子擦干净——那桌子他用湿抹布擦了两遍,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好歹看着不那么寒碜了。

杂物都归拢到了墙角,用一块破布盖着,眼不见为净。

炕上的被子也叠好了,虽然叠得歪歪扭扭的,四个角都没对齐,但好歹看着比之前利索了不少。

秦淮如进门之后也没提谢庄由相亲的事——她又不傻,一上来就说“听说你要相亲”那不是暴露了自己是来搅和的吗——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笑着说了句

“呦,小谢今儿个穿得挺立正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那语气随意得很,像是随口一问。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挑毛病——“你看你这屋子,光收拾表面可不行,角角落落都得擦到。

窗台上那层灰,一看就是半个月没擦了,用手指一抹就是一道印。

还有你这被子叠的也不对,得这么叠才板正”。

说着就走到炕边,把刘光福刚叠好的被子拆了重新叠。

刘光福叠的被子是胡乱折了几下堆在一起的,秦淮如三两下就给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叠完被子又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她扫地的手法极熟练,扫帚在青砖地上刷刷地响,把刘光福刚才没扫干净的角落全扫了一遍。

扫完地又拿抹布擦窗台,那抹布是她从自己盆里拧出来的,还带着水,她把窗台上积了小半个月的灰全擦干净了,一边擦一边说“你们大老爷们就是粗心,这窗台上的灰攒了得有一个月了吧,用手一抹能写出字来”。

谢庄由也没想那么多。秦淮如这些年没少帮他收拾屋子,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是擦桌子扫地,有时候是洗衣裳缝扣子,他已经习惯了。

他根本就没往秦淮如想搅和他相亲那方面去想——在他的认知里,秦淮如虽然爱占小便宜,但应该不至于坏到要坏他的终身大事。

再说了,他自己觉得跟秦淮如之间就是一场公平交易,他出粮食出钱,她出力出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

秦淮如帮他收拾屋子,他给她粮食借钱,这不是两清了吗?

见她这么愿意干,他也没阻止,毕竟人家姑娘还得一会儿才到,秦淮如怎么说也是女人,收拾得干净些,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也是好的。

再说了,刘光福那小子干活确实不行,被子叠得跟豆腐渣似的,擦桌子只擦中间不擦边,扫地从外往里扫得尘土飞扬——还不如让秦淮如来干呢。

而一直坐在自家屋里的刘海中,透过敞开的屋门注意到了谢庄由那边的情况。

他正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喝茶,余光瞥见秦淮如端着盆进了谢庄由的屋。

他看见她在里头忙前忙后又是叠被子又是扫地,那架势比在自己家干活都卖力。

刘海中眉头就皱了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想过去说点什么——提醒谢庄由一句,让他注意点分寸,别在相亲的时候让秦淮如在这儿添乱。

这秦淮如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她来帮忙,准没好事。

但想了想,又坐回去了。

这些年谢庄由在他家喝酒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提醒过。

“小谢啊,你跟秦淮如走得太近了,她可是个寡妇,你一个大小伙子,让人看见了对名声不好。这院里人多眼杂,舌头底下压死人。再说了,她家那个贾张氏是什么人,全院谁不知道?你跟她儿媳妇走得近,那老婆子能不在背后编排你?”

每次谢庄由都搪塞过去,端着酒杯说“没事没事,我就是看她们家可怜。秦姐一个月才二十多块钱,真不够干啥的,家里三张嘴等着吃饭,还有个婆婆要伺候。我每次就给她点棒子面啥的让她帮我收拾下屋子,我这一个老爷们,有些事儿也顾不到。再说了,帮帮她也能赚个好名声,院子里人看着也说我谢庄由仁义不是?”

后来刘光齐也劝过,话说得更直接——刘光齐到底是念过书的人,分析起问题来一套一套的。

“谢哥,你跟那个秦淮如还是保持点距离好。那女人不简单,你看她在院里维持了这么多年孝顺儿媳的人设,一般人能做到吗?你看她婆婆贾张氏就知道,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你现在觉得没什么,可万一哪天她翻脸了,到时候吃亏的是你。”

可谢庄由嘴上应着,嘴上说“光齐你说得对”,实际行动上还是老样子,该接济还是接济,该让秦淮如收拾屋子还是让她来。

刘光齐劝了两次见没用,也就不说了——他这人向来的原则是,能劝的劝两句,劝不动就不费那个口舌了。

刘海中也就没再当回事——反正谢庄由也不是傻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应该有个数。

再说了,马上就要相亲了,秦淮如那边他自己能解决。

他一个宣传科的干事,写起材料来头头是道,总不会连这么点事都处理不好吧?

此时的刘海中也没太在意,他还想着谢庄由那边马上就要相亲了,秦淮如在这儿帮忙收拾完屋子应该就会自己走了。

人家姑娘来了,她总不好意思还赖在这儿吧?

一个寡妇,在人家相亲的时候赖在屋里,像什么话?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秦淮如今儿个压根就没打算走。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搅黄这场相亲,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她刚才在水池子边上搓了半天的衣裳,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

那边屋里收拾得热火朝天——秦淮如正在给谢庄由整理桌上的那堆杂物。

媒婆和陈淑琴已经带着人家姑娘进了院子。

陈淑琴一大早就出了门,天刚亮的时候她就起来洗漱了,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换了件干净的藏蓝色褂子。

她先去王媒婆家接了她——王媒婆家在胡同口往东走两条巷子。

又一起去姑娘家把人接上——范小翠家住在南锣鼓巷靠南边的一间小平房里,院门是敞着的,她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碎花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八成新的解放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别了个黑色的发卡。

三个人从姑娘家一路走回来,路上陈淑琴把这姑娘的情况又跟王媒婆对了一遍,边走边说,手里还比划着......

“范小翠这姑娘真不错,勤快,能吃苦,性格也好,不爱跟人计较。”

王媒婆也在旁边补充——“可不是嘛,这姑娘在她们那一片出了名的贤惠,多少人托我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不急,说要找个老实本分的。”

那姑娘长了一副大众脸,没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但也不丑。

圆脸盘,单眼皮,皮肤不算白但也不是特别黑,是那种被太阳晒过之后微微发红的小麦色。

中等个子,站直了大概到谢庄由鼻子的位置。

走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但仔细看也能看出几分清秀来——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不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虎牙。

谢庄由现在岁数也不小了,将近三十岁的人了,想要找个年轻姑娘,人家也不一定愿意。

二十出头的黄花大闺女凭啥嫁给你一个三十岁的中登?

这个范小翠虽说不是二十来岁,但也只是岁数大了些——跟谢庄由同岁,在当时的婚恋市场上也算是不大不小。

她之所以耽搁到现在,主要是一直在家照顾生病的母亲和供弟弟上学,没顾上自己的终身大事。

能娶到这样的姑娘,对谢庄由来说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三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的,陈淑琴怕冷场,不停地给范小翠介绍谢庄由的情况,说得唾沫都快干了...

“小谢在我们院儿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来不惹事,在轧钢厂宣传科上班,正式工,铁饭碗,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旱涝保收。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从来不在外面瞎混。

脾气也好,跟院里谁都没红过脸,你让他在东他绝不往西。他还会写材料呢,厂里的黑板报都是他写的,那一手字写得可漂亮了,你要是有机会看到就知道了。”

王媒婆也在旁边帮腔,她那张媒婆嘴一张口就是一套一套的......

“这小伙子我打听过了,确实不错,街坊邻居都说他好。除了岁数大点没什么毛病,可岁数大也有岁数大的好处,成熟稳重,会疼人,不像那些毛头小子似的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从前院一直走到后院,路上但凡碰见个院里的人,都好奇地问一句“这是给谁介绍对象呢”。

刘淑芬端着洗衣盆从水池子边探过头来——“呦,这是哪家的姑娘?”二婶子也从自家门里探出半个身子——“陈嫂子,这是给小谢介绍的?”

就连儿子马上要结婚的阎埠贵也没放过,他正蹲在水池子边刷牙,一嘴的白沫子,那牙刷在嘴里来回来去地捣着。

看见陈淑琴领着两个陌生人往院里走,赶紧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牙刷上还挂着一溜白沫子,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咕噜噜漱了漱,噗地喷在水池子里,站起来就凑上去了。

贱兮兮的说道:“这是给后院小谢介绍的?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家里干什么的?父母还在不在?家里几口人?住在哪儿?”

那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范小翠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那眼神跟相儿媳妇似的,恨不得把人家祖上三代都问个清楚。

但被王媒婆三言两语给堵回去了——王媒婆干这行多少年了,什么人没见过?

她笑着挡在阎埠贵面前,那笑容看着客气,实际已经在心里骂了他好几遍了,老娘第一次给人家介绍对象,你个阎老西就来想打秋风?

心里想归想,但面上还是要过得去说道:“老闫您先忙您的,回头再说回头再说,人家姑娘还等着呢,不好让人家等着。改天有空了我让老刘专门上您家去坐坐,您再慢慢问。”

阎埠贵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沫子,端着搪瓷缸子回屋了。

三人一边应付院里人的盘问,一边快步往后院走。

刚走进后院,阳光正正地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