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耳光在走廊炸开,惊得远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鹿鸣川偏过头,左颊迅速浮起四道指痕,嘴角渗出一丝血线。
他却没抬手擦,只是缓缓转回脸,眼底那片深黑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重组。
“打得好。”
他低笑,舌尖顶了顶腮帮,尝到铁锈味,“看来祁总也被她骗得不轻。”
祁连的掌心还在发麻,指节因反作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盯着鹿鸣川脸上那抹近乎自虐的笑,忽然意识到——
他在求死。
用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求一个能让他彻底死心的证据。
“你疯了。”
祁连的声音低下去,像叹息,又像宣判,“鹿鸣川,你疯了。”
“我是疯了。”
鹿鸣川终于收住笑,眼底那片碎裂的深黑里,浮起一层潮湿的、近乎孩子气的迷茫,“从我知道她一直在骗我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他抬手,指背擦过嘴角的血,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所以我必须确认——确认这具尸体是不是她,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像被谁掐住喉咙。
祁连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看见他眼眶迅速泛红,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风衣下摆,指节泛白得像要折断。
“如果真的是她呢?”
祁连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如果这具尸体真的是她,你打算怎么办?”
鹿鸣川僵住。
他借着公司有急事,背着所有人,一路开车来到这个地方。
但是在路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里的尸体真的会是白恩月,所以一时间,他竟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走廊的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远处焚化炉的排风扇嗡嗡转动,像某种巨大的、不知疲倦的肺。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预演的台词都失效了——
我会后悔。
我会恨自己。
我会......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成调,“那她也算是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话落,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正厅中央那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步伐太快,风衣下摆扫过祁连的手背,带起一阵冷风。
祁连没有拦。
他看着鹿鸣川在遗体前停住,看着那只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看着它最终落下——
却只是捏住了白布的边缘。
“打开啊。”
祁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某种残忍的平静,“不是要看是不是她吗?打开看看。”
鹿鸣川的指节僵住。
他低头,白布下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头部位置微微隆起,像沉睡,又像沉睡以外的某种永恒。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
医院里,她回头,眼底燃着两簇不肯熄的火,说: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他有些害怕,害怕这就是他后悔的时刻。
如今真相就在这块白布之下,他却不敢掀开了。
“怎么?”
祁连走近,捏着拳头,带着愤恨和嘲讽低语,“不敢了?”
鹿鸣川猛地松手,白布落回原位,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金属担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不是她。”
他开口,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知道......绝对不是她......”
“你知道?”
祁连冷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遗体确认书,拍在他胸口,“dNA比对99.97%,身高、血型、疤痕位置全部吻合。鹿鸣川,你凭什么知道?”
“不要再骗自己了,这就是她,就是被你害死的她!”
文件边缘割进掌心,鹿鸣川却感觉不到疼。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行黑体字——
【被鉴定人:白恩月】
【死亡原因:溺亡】
【死亡时间:......】
正是慧瞳庆功宴的那个雪夜。
他抬手,把文件缓缓折成两半,再对折,直到边缘勒进指腹,血珠渗出来,在“白恩月”三个字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因为她答应过我。”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说......会找到真相......会让我后悔......”
话到此处,忽然哽住。
祁连看见他肩膀剧烈颤抖,看见他低头把额头抵在折叠的文件上,看见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却始终没有泪落下来。
“她从来不食言。”
鹿鸣川的声音闷在文件里,像从水底传来,“所以......这不是她......”
祁连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被自己的执念逼到墙角的男人,忽然感到一种近乎悲哀的疲惫。
他想起白恩月昏迷期间说的话——
“他不过是被你们织的网蒙了眼,网一破,他会醒。”
可此刻他看着鹿鸣川,却觉得那张网早已不是周炽北或沈时安织的,而是鹿鸣川自己,一层一层,把自己缠成了茧。
“鹿鸣川。”
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最后的通牒,“无论你信不信,这具遗体是她。不管你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是你亲手害死了她。”
鹿鸣川猛地抬头,眼底那片潮湿终于决堤,却仍然没有泪——只有一片被熬干的、空洞的红。
“我害的?”
他重复,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是......我害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笑得文件从指间滑落,在地面散开成一张苍白的、判词般的纸。
“所以......说到底......这都是你们的阴谋?”
他弯腰,把文件一张张捡起,动作缓慢得像在拼凑什么碎掉的东西,“我来......送她最后一程......”
祁连看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你没有资格。”
他一字一顿,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与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复杂,“从她为你挡下那盏霓虹灯牌,从她被你抽干血还替你说话,从她被你诬陷,你不相信她——”
“你,就没有资格。”
鹿鸣川僵住,那些句子像滚烫的铅弹,一颗一颗,射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胸腔。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反驳都失效了——
记忆像被撕裂的画布,露出底下从未被正视的底色。
他想起她腕内侧那道月牙形的疤,想起她每次加班后苍白的唇色,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不是恨,是失望。
失望透顶。
“我......”
他开口,声音却像被谁掐断,只剩气音。
祁连松开他,后退半步,把那份遗体确认书从他手中抽回,动作干脆。
“滚吧。”
他转身,声音飘在走廊尽头,“去娶你的沈时安,去当你的鹿总。这里——”
他顿了顿,侧脸在冷白灯光下多了几分苍白,锋利、冰冷,再无半分温度,“不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