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应元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江阴半步,整日顶盔贯甲,守在残破不堪的城堞之下,亲自操持训练乡勇民兵,口令声铿锵有力、穿透街巷,眉眼间全是紧绷的凝重,眉宇紧锁,半点不敢松懈。
史可法率军撤离前,特意派人送来一批救命粮食,亲口告知城中危机暂且解除,可阎应元望着江南乱如麻的烽烟局势,只觉满心不安、如坠冰窟——
弘光朝廷早已腐朽不堪、烂入骨髓,根本指望不上分毫,这乱世烽烟四起,战火连绵,谁也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乾德五年九月十八日,江阴城南门附近的民宅区骤然腾起冲天火光,赤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连片木质屋舍,浓烟滚滚裹挟着火星直冲云霄,不过片刻功夫,火势便顺着风势蔓延到西门一带。
这本不该是一场无法收拾的大火,可偏偏,此前修补城池堆放在街巷间的大量木料、竹管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成了最好的引火之物,更歹毒的是,劫掠者早已暗中在木料上泼洒了火油助燃,火星一落,火势便如疯魔般席卷开来,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梁柱轰然倒塌的巨响,瞬间撕碎了江阴城维持多日的平静,恐慌如潮水般席卷全城。
阎应元脸色骤变,目眦欲裂,双目赤红如血,当即“唰”地拔出腰间佩刀,厉声喝令所有乡兵、青壮全数投入救火,声嘶力竭的呼喊在喧嚣的火场外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可城中水井本就寥寥无几,汲出的水浇在燎原大火上,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他当机立断,急调大批百姓出城,奔赴远处的黄连河取水,自己则亲自坐镇火场中央调度指挥,声嘶力竭地指挥众人拆屋隔火、传递水桶,井然有序地组成长长的运水队伍。
从烈日当空直到暮色西沉,整整四个时辰的拼死扑救,肆虐的明火总算被彻底扑灭,可街巷间依旧弥漫着刺鼻呛人的焦糊味,残火在灰烬中明灭不定,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阎应元一身甲胄沾满黑灰,脸颊被火光烤得通红发烫,汗水混着尘土顺着下颌淌下,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泥痕,整个人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双腿发软,却依旧死死撑着刀柄,不肯退后半步。
就在满城军民的注意力尽数被南门冲天大火死死吸引,所有人都扛着水桶、拖着疲惫身躯在火场一线拼死奔忙时,那些蛰伏在街巷阴影里的劫掠队终于彻底露出了狰狞獠牙。
他们如同饿极了的狼群,悄无声息扑向防备彻底空虚的城西、城北、城东与城池中心,刀光在残垣间冷冽闪烁,凄厉哭嚎刹那间撕碎黎明前的寂静,滔天罪恶在无人防守的街巷里疯狂蔓延。
那些才从浩劫里捡回一条命、身子依旧孱弱不堪的顾元泌等人,连抬手挣扎、张口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便被恶徒们粗暴地反剪双臂、牢牢捆紧,狠狠推搡着押往城外,喉咙里堵着绝望的哀嚎,半点也传不出去。
黄山港口之上,此刻早已密密麻麻云集了无数黑压压的船只,船舷边立满了持刀狞笑的恶徒,专等着将掳来的百姓像牲口一般尽数装船,运往那永无归途的未知绝境。
而另一边,拼死救火到脱力的百姓们早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有人简单啃了几口冷硬干涩的干粮,有人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随意靠在避风的墙角、坍塌的屋檐下,和衣倒头便睡。
沉重的鼾声与粗重疲惫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整座城都陷在死一般的困倦里,没有一个人察觉,灭顶之灾已在身后悄然张开巨口。
次日清晨,薄薄晨雾如轻纱般漫过江阴残破的城墙,似是想温柔唤醒这座饱经磨难的城池。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连雾气都被冻得死寂——
城中静得可怕,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仿佛置身于荒无人烟的旷野废墟。
没有一声鸡鸣,没有一声犬吠,连寻常百姓晨起开门的吱呀声、说话声、脚步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阎应元在昏沉困倦中猛地睁开眼,撑着浑身酸痛欲裂的身躯勉强坐起,刚要张口唤人,耳朵骤然一动,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这死寂,比昨夜那场漫天大火更让他心惊肉跳。
阎应元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微微颤抖,立刻摇醒了身旁值夜的兵士。
此刻正值凌晨寅卯交替,本就是人最困顿、神志最模糊的时刻,这群刚熬过通宵救火、身心俱疲到极点的兵士,更是迷迷糊糊、眼皮都睁不开,连自己身在何处都记不清,自然无从给出半分有效线索。
阎应元不再多问一字,脸色铁青,沉声召集所有尚能行动的义兵。
近百汉子拖着疲惫的身躯,在他身后迅速集结列队。
他当即下令,分四路散开,挨家挨户拍门呼唤、仔细搜寻。
一声声呼喊在空旷死寂的街巷里反复回荡,撞在残破的墙壁上,弹回阵阵空洞回音,却自始至终,没有一声活人应答。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阎应元僵立在十字街头,望着眼前这孤零零的百人队伍,再放眼望去,满城空巷,死寂如坟。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除了他们这百人,城中再无半个活人的踪迹。
无论是日夜操练的义兵,还是垂垂老矣的翁妪、嗷嗷待哺的孩童,整座江阴城的百姓,全都凭空消失了。
他狠狠踹开几户人家的院门,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土墙上,震落一片浮尘。
屋内桌椅陈设依旧整齐,灶台上还摆着没洗净的碗盏,半点打斗挣扎的痕迹都无,可原本该人声鼎沸的房间,此刻空空荡荡,连衣物、粮食、被褥等随身财物也被席卷一空,只剩满地狼藉与死寂。
种种迹象,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心口,清晰指向一个可怖至极的结论——
那些烧杀掳掠的强盗,竟趁着夜色与众人疲惫熟睡,悄无声息地再来了一次全城大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