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的人全都弹起来。
胖工人手忙脚乱,裤子穿反了。
上铺那人提醒:“你屁股开门迎客了。”
胖工人低头一看,差点哭出来:“这裤子怎么还有前后啊?”
门被推开。
四个安保进来。
领头的就是白天扔安全帽那个。
瘦脸,黄牙,腰上别手枪,钥匙串挂在右边皮带扣下。
秦峰只看了一眼。
钥匙六把。
两把铜钥匙,三把铁钥匙,一把带红色胶圈。
手枪扣环老式按扣,右手拔枪需要零点七秒。
巡逻靴底磨损外侧,走路右脚重,膝盖有旧伤。
习惯先踹床板,再看人反应。
果然。
安保走到第一排,一脚踹过去。
“报编号!”
“七二一!”
“七二二!”
“七二三!”
他走到秦峰床前,停下。
“新来的?”
秦峰坐在床沿,低着头:“嗯。”
“嗯什么嗯?会不会说话?”
秦峰点头道:“会。”
安保抬脚踹床板。
木板震得灰尘往下掉。
胖工人吓得缩了缩脖子。
安保盯着秦峰:“白天看你就不顺眼。细皮嫩肉来挖矿?你是来度假,还是来找亲爹?”
旁边一个安保笑:“他这手,搬两块石头就得哭。”
另一个接话:“别冤枉人,哭之前还得先问有没有下午茶。”
宿舍里没人笑。
秦峰没抬头。
能杀。
但杀一个安保,十分钟后宿舍区封锁。
地下的人会先倒霉。
秦峰把那张脸、那条腰带、那串钥匙全存进右眼数据库。
安保见他没反应,更来劲。
“问你话呢,哑巴?”
秦峰:“来干活。”
“干活?你这种货色,矿洞老鼠都比你有用。”
胖工人忍不住嘀咕:“老鼠至少不用交押金。”
空气一停。
安保转头:“谁说的?”
胖工人把头埋进被子里。
上铺有人卖队友卖得飞快:“他。”
胖工人露出半张脸:“兄弟,你这人品掉渣啊。”
安保过去一把薅住胖工人的衣领。
“出来!”
胖工人急了:“长官,我开玩笑的,我这人从小嘴贱,医院都治不了。”
“出来罚站!”
“罚多久?”
“站到我高兴。”
“那你一般啥时候高兴?”
啪!
安保一巴掌甩过去。
胖工人半边脸发红。
巴登起身:“长官,他第一天来,不懂规矩。”
安保瞪他:“老东西,你想替他?”
巴登站住。
他的背更弯。
胖工人被拖到门口。
安保抬脚踢他膝弯。
秦峰手指在被子下动了动,仿生蜘蛛从床脚阴影里滑出,贴地爬行,钻进安保裤腿。
零点五秒后。
安保动作停住。
他低头。
“什么东西在我裤子里?”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前一扑。
脸先落地。
啪叽。
姿势非常标准。
要是矿上有体操队,这一下能拿个参与奖。
宿舍里安静了半拍。
胖工人趁机滚到一边。
有个矿工没忍住,噗了一声。
安保爬起来,鼻子破了,骂得很脏。
“老鼠!有老鼠钻我裤腿!”
另一个安保拿手电照地:“哪呢?”
仿生蜘蛛早钻进排水缝。
秦峰坐在床边,跟所有矿工一样,装得很像一个被吓傻的打工仔。
安保怒火没处撒,抬脚又想踹胖工人。
胖工人立马抱头:“长官,老鼠干的,你打我不符合物种管理规定!”
“闭嘴!”
门口传来巡逻兵喊声:“快点!还有三栋没查!”
安保骂了几句,只能收队。
临走前,他指着胖工人。
“明天进洞,你给我推双车。推不动就滚去三号区。”
胖工人小声:“三号区听着也不像升职。”
安保回头。
胖工人立马改口:“我说长官英明。”
人走后,宿舍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胖工人爬回床上,捂着脸。
“矿上老鼠还挺讲义气。”
秦峰闭上眼:“老鼠也看不惯狗。”
上铺那人把被子捂到脸上,肩膀抖了半天。
巴登没笑。
他看着秦峰,想问,又没问。
宿舍外巡逻灯扫过铁皮墙,光线一截一截地滑走。
后半夜,鼾声零散起来。
巴登坐到秦峰床边。
“阿山。”
“嗯。”
“你不是来挖矿的。”
秦峰没说话。
巴登也不追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饼,掰开,又收回去。
“算了,明天下矿吃。”
秦峰推了过去,反倒对这个巴登印象不错。
“三号封闭区塌过?”
巴登的手停住,过了一阵,他说:“塌过。”
“里面有人活着。”
巴登抬头,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怎么……”
他说到一半停住。
外面有人经过。
两人都没出声。
脚步远了,巴登才继续:“塌方那天,二号支洞都听见敲管子。”
“多少人?”
“官方说死了十二个。”
“实际?”
“进去那班有四十九个。出来十九个。”
“剩下的?”
巴登看向墙上的标语。
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下面那行小字更扎眼。
死了别怨,活着别问。
巴登说:“我儿子叫巴图。年轻,手快,熟矿道。他不该被留下。”
“矿区说他调去维护设备。”
“我没见过他。”
“我给管事塞钱,塞了三次。第一次收了,第二次收了,第三次他说,再问,你也进名单外。”
胖工人躺在旁边没睡,听到这里,把被子往下拉。
“名单外啥意思?”
巴登没答。
秦峰替他说:“死了没人问,活着没人认。”
胖工人愣了,骂了一句:“这也太版本阴间了。”
巴登的手按在膝盖上。
“我不是不知道危险。”
“我也怕。”
“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秦峰看着他。
这个老矿工不是勇敢。
他只是退无可退。
人到这份上,怕也没用。
怕不能换回儿子。
秦峰问:“你有矿道老图吗?”
巴登抬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少走冤枉路。”
巴登盯了他很久。
秦峰没催。
胖工人在旁边小声:“大叔,别磨叽了。他要害我们,刚才老鼠就能钻你裤腿。”
巴登瞪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胖工人:“好的。”
巴登脱下左脚布鞋,用指甲从鞋底边缘抠开一层胶。
里面夹着一张油纸。
他把油纸摊开。
手绘旧图。
线条粗糙,但位置标得很实用。
老排水巷。
二号支洞旧岔口。
三号封闭区侧面。
还有几个叉号。
秦峰指着一条窄线:“这里能走?”
巴登说:“以前能。后来漏水,缺氧,矿区封死了。”
“封死多久?”
“三年多。”
“为什么封?”
“死了两个维修工。”
胖工人咧嘴:“这个地方就不能整点阳间路?”
巴登没理他:“排水巷尽头能绕到三号区侧面。可那边有塌层。人进去,回不来。”
秦峰把旧图拍进右眼,与仿生蜘蛛传回的三维模型重叠。
两秒后,关键点亮了。
废弃排水巷靠近一处弱支撑点。
不是主承重层。
破坏那里,会造成小范围坍塌。
连带引起通风异常、粉尘浓度报警。
按矿区安全规程,主矿道人员必须撤离到地面清点。
军方可以不把矿工当人,但专员要来视察,表面流程得做。
至少白纸黑字在墙上贴着。
只要警报触发,经理会怕。
怕被拍照。
怕被追责。
怕影响富矿带收益。
这种人怕的从来不是死人。
是账本上不好看的死人。
秦峰心里计划成形。
制造小塌方。
让矿工都撤出去。
再进三号封闭区。
最后拿矿。
一石三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