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白班交接。
那时候井上井下人最多,班组混乱,安保也忙着清点,最适合制造“按规矩必须撤人”的事故。
胖工人小声问:“阿山,你睡了吗?”
秦峰回了句:“没。”
他一整晚都在绞尽脑汁,怎么搞出点大动静,好让矿工撤出来,哪里有心情睡觉。
“你说我明天推双车,会不会死?”胖工人有些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不会。”
“你咋这么肯定?”
“你命硬。”
胖工人松了口气:“那还行。”
上铺那人幽幽来一句:“命硬不代表腰硬。”
胖工人:“哥,求你别补刀,我现在心理防线是纸糊的。”
秦峰没再说,他不是来赌命的。
也不是来当圣人。
前世在战场上,他见过太多人被“任务优先”四个字压死。
有些债,换一辈子也还不完。
……
清晨,矿区的铃声比鸡叫难听。
铁皮棚里一片骂声。
胖工人坐起来,头发梳得很有层次。
“这铃谁设计的?上辈子跟耳朵有仇?”
上铺那人跳下来:“别抱怨了,快点。迟到扣饭。”
胖工人震惊:“饭还能扣?昨天那玩意也配叫饭?”
“矿上规定,能塞进嘴里就算。”
“那我鞋垫也能。”
“你可以申请。”
矿工们排队出宿舍。
每人领一碗稀粥,两个硬馒头。
秦峰拿到馒头时,发现上面有半块黑点。
胖工人凑过来:“这是芝麻?”
秦峰:“是矿区特色。”
胖工人盯了两秒:“我宁愿它是芝麻。”
巴登把馒头掰开,递给秦峰半个。
秦峰没接。
“你吃。”
巴登没坚持,塞进怀里:“下井后再说。”
矿区晨雾混着粉尘,落在人的眉毛上,全是灰。
新劳工被分队。
矿务安保拿着名单喊。
“巴登,二号支洞。”
“阿山,二号支洞。”
“胖子,二号支洞。”
胖工人举手:“长官,我有名字。”
安保看名单:“敏莱?”
“对。”胖工人点头。
“胖子,好记。”保安不以为然。
胖工人小声:“那你咋不叫黄牙呢。”
黄牙安保回头。
胖工人马上低头:“我说今天天气哈。”
黄牙盯了他两秒,冷笑:“今天你推双车。昨天嘴不是挺能推?”
胖工人脸塌下来。
秦峰跟着队伍进入主矿道。
矿洞口像一张脏嘴,往外吐热气。
里面轨道歪歪斜斜,排水沟堵了一半,顶板支护梁锈得发红。
墙上挂着安全标语。
【规范作业,珍爱生命】
旁边有人用矿灰写了两个字。
【呵呵】
胖工人看见了,嘀咕:“这位前辈文学造诣不低,两个字写尽人生。”
巴登拍了他一下:“少看墙,多看脚。”
刚说完,胖工人踩到一块碎石,差点扑进矿车轨道。
一辆空车从旁边滑过,铁轮擦着轨道叫。
秦峰肩膀一顶。
胖工人被弹回通道边,后背撞在岩壁上。
他懵了半秒。
“谁推我?”
没人理他。
黄牙安保在前面骂:“胖子,你想死滚远点,别耽误产量!”
胖工人摸了摸肩膀,又看秦峰。
“刚才是不是你?”
秦峰:“你太重,我推不动。”
胖工人认真想了想:“也对。”
上铺那工友也在队伍里,翻白眼:“你是真会自我认证。”
二号支洞比主矿道更窄。
空气里全是粉尘。
矿灯照过去,梁柱的影子一截一截,压得人心里发堵。
秦峰右眼扫描。
【支护梁锈蚀率:62%】
【轨道变形:多处】
【顶板裂隙:七处】
【排水沟堵塞:43%】
【局部应力异常】
矿区一直在超负荷开采。
这地方不是塌不塌的问题。
是早晚谁倒霉。
这还是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这还是外围。
要知道富矿区域还在核心中央,哪里的情况可以想象有多糟糕。
秦峰低声问巴登:“这里如果塌,按规矩撤哪?”
巴登没看他:“地面清点。主矿道、二号支洞、筛选棚全撤。”
“三号封闭区呢?”
“有编号的人能出来。”
“没编号呢?”
巴登沉默。
胖工人听得头皮发麻:“不是,没编号就不是人了?”
旁边老工友接话:“在这里,编号比人值钱。”
黄牙安保转身:“嘀咕什么?干活!”
矿车推过来。
两辆。
黄牙点秦峰:“你,推满车。”
有点胖工人:“你,双车。”
胖工人急了:“长官,我这体格看着大,实际虚胖。”
黄牙笑出黄牙:“虚胖?那正好,矿洞减肥,不收你钱,还发你钱。”
另一个安保接话:“死了更瘦,省饭。”
几名安保笑起来。
矿工低头装没听见。
秦峰走到矿车后,双手扶住车沿。
满车铅矿石,重量不低。
对他来说,不算事。
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脚下先一滑,肩膀顶住车沿,腰背压下,推得很吃力。
矿车慢慢动。
黄牙看着,嗤了一声:“还以为多能装,原来真是软脚虾。”
秦峰继续装。
装得认真。
装得专业。
他甚至控制了额头汗量。
此刻,仿生蜘蛛早已深入矿洞深处。
秦峰推车,右眼里却在看另一张地图。
科技碾压这个破矿场,问题不大。
难点在于,这个矿洞矿工实在太多。
一旦使用掠夺卡坍塌,那就是九死一生。
这也是秦峰迟迟不愿下手的原因。
胖工人那边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他推两辆车,肚子顶着车沿,腿抖得像坏了的缝纫机。
“巴登叔,我感觉我见到我太奶了。”
巴登打趣道:“你太奶让你推快点。”
胖工人悲愤:“你们老一辈开导人都这么硬核吗?”
黄牙走过来,拿棍子敲车沿。
“快!偷懒的扣饭!”
胖工人咬牙推。
车轮卡在轨道变形处,纹丝不动。
黄牙抬脚踹他屁股。
“废物!吃得比猪多,干得比鸡少!”
胖工人被踹得扑在车上。
秦峰手指轻弹。
脚边碎石滚进轨道缝。
黄牙下一步踩歪,膝盖旧伤一软,差点跪下。
他扶住矿车,骂:“这破路谁修的?”
矿工们没人搭话。
秦峰低头推车,顺势用肩膀顶了胖工人的车沿一下。
两辆车被带过卡点。
胖工人一脸劫后余生。
“兄弟,你是不是练过?”
秦峰点头,一本正经道:“练过搬砖。”
“哪个工地这么强?我想去进修。”胖工人有点小羡慕。
“倒闭了。”
胖工人:“那合理。”
上午过半,二号支洞开始乱。
监测员在外面喊:“通风数值不对!”
安保骂:“仪表又坏了?”
“粉尘浓度上去了!”
“拍两下!”
“拍了!”
“再拍!”
“再拍就碎了!”
黄牙听见动静,皱眉:“都停什么?继续干!今天产量不够,晚上全体加班。”
矿工们脸色难看。
加班意味着夜里也下洞。
夜里下洞,出事没人救。
巴登看向秦峰。
秦峰没回应。
还不到点。
需要白班交接时人员混杂,警报效果才最大。
现在撤,三号封闭区的人出不来。
就在这时,一名穿迷彩的士兵从主矿道跑进来。
“黄牙!少校命令,三号封闭区要搬设备,挑五个壮劳力!”
黄牙眼睛转了一圈。
“巴登。”
巴登手里的铲子停住。
黄牙笑道:“老矿狗,路熟,你去。”
胖工人急忙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土豆。
黄牙偏偏点他:“胖子,你也去。”
胖工人抬头:“长官,我虚胖。”
“闭嘴。你这肉不搬设备浪费了。”
黄牙又点两人。
第五个还没选。
秦峰往前半步,把矿车推到指定位置。
动作不大,却让黄牙看见了他的身高。
黄牙上下打量他。
“阿山。”
秦峰抬头:“我?”
“对,就你。细皮嫩肉终于派上用场了。”
旁边安保笑:“搬坏了赔不赔?”
黄牙说:“赔个屁,他卖了也不值设备钱。”
秦峰低头:“好。”
巴登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