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厢房的窗棂透进一线鱼肚白,昨夜闹腾了大半夜的开阳侯府正院,此时静悄悄的。
廊下几个值夜的女使,忍不住偷偷打了几个哈欠,忽听得屋内白氏咳嗽了一声,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不少。
一个圆脸女使连忙推门进去,垂手立在帐外,温和的悄声道:“老夫人醒了?”
帐子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慵懒的声音从锦帐里传出来:“嗯,不必惊动侯爷,让他再躺会儿。”
昏过去的开阳侯自然不会反对。
两个小环端着熏香的帕子,和盛着温热的玫瑰水的银盆应声上前。
待老夫人净了面,漱了口,在帕子上擦了擦,又接过一盏温蜜水慢慢喝了,这才由女使扶着坐到妆台前。
“给我打扮的漂亮点,越漂亮越好,怎么亮眼怎么来。”
梳头的刘娘子闻言,立刻手脚麻利挽成了个大梳裹的样式,髻上先簪一把象牙长梳,再插一支鎏金凤鸟衔珠步摇,珠串垂到鬓边,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耳畔配一对金镶玉葫芦耳坠,腕上一只绞丝金镯,沉甸甸的,衬得白氏雍容大气,端庄威严。
衣裳更是讲究,白氏挑了件绛紫色四合如意纹暗花绫褙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内里雪白绫素纱中单的交领领缘。底下系一条鸦青色织金旋裙,裙摆绣着缠枝牡丹,走动间金线隐隐闪动。
腰间束一条双鱼戏莲纹玉带,正中嵌一块羊脂白玉,垂下的绦子上系着一枚金帔坠。
明殊满意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才肯起身,身后立刻呼啦啦跟上七八个女使,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寻常伺候人的女使。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径直往正厅而去。
正厅里,顾家上下早已到齐,二房夫妻坐在左侧下首,两人面上端着茶盏,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
三房的男主人年纪轻些,正低头剔指甲,他妻子柳氏则拿帕子掩着嘴,不知在跟身旁的丫鬟嘀咕什么。
还有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娘子,生得杏眼桃腮,穿一身鹅黄色窄袖襦裙,正是顾家尚未出阁的小娘子。
她神情高傲,眉眼含着怒气,大概是为自己的母亲不平。
不过本该坐着大房的位置,却是空空如也。
倒是门房来报,大郎君天还没亮就带着老婆孩子和老娘,套了马车,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径直出城去了。
两个弟弟不理解,这跑路的也太着急了吧?不就是一老妇吗?!
可待白氏背着阳光,跨进门槛时,满屋子的人齐齐抬头,又齐齐捂眼。
这满身珠光宝气,是要闪瞎人眼吗?!暴发户忒不知羞耻!
明殊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上首主位,一撩裙摆稳稳坐下,跟随而来的壮硕女使分列两侧。
她坐定之后,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众人,等了片刻,见没人动弹,便重重哼了一声。
“怎么?我老婆子进了门,你们这些小辈连个起身问安都没有?这就是开阳侯府的规矩?”
二郎皱眉:“敢问老夫人,我父亲呢?”
“昨夜太累了,自然是在休息。”
无视众人古怪的脸色,明殊笑道:“今儿我自己来就行,你们行礼吧。”
辈分高就是好,一律别人给你行礼。
但是顾家子女好像不愿意配合,二房夫妻立刻低头纹丝不动,三房夫妻别过脸当做没听见,顾小娘子更是嗤笑。
谁会陪你一个商女出身的老妇作戏。
白老太奶见此黑了脸色,怒道:“好啊,你们不过是打量着我是八十岁的老妇,寻思我好欺负是不是?”
“罢罢罢!你们若是觉得我这继母碍眼,行,我这就去和官府和离了,反正嫁妆还没有开封呢!”
这一下可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二房三房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发白。退婚事小,还不上官家的钱,才是大事!
顾二郎连忙站起来,躬身抱拳:“儿子给母亲请安。”
他一带头,妻子,弟弟,弟媳,也纷纷起身,稀稀拉拉地行礼问安。
只有顾小娘子,咬着嘴唇着,急的直跺脚,却被二哥按着头,不得不也跟着福了一福。
明殊却不给好脸色,任由他们行礼,不叫起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搁下。
待目光从二房扫到三房,又从三房扫到不情不愿的顾小娘子,末了轻轻一笑:
“一大早就有心给我这个继母难看,既然精神头这么好,那便都去祠堂里给你们父亲抄经祈福,什么时候抄满三卷《药师经》,什么时候起来。”
“这怎么行!”顾小娘子一下子直了身子,大声反对。
“为父祈福,天经地义,难不成你们是不孝子吗!”明殊怒目直视。
这话一出,厅里静了一瞬。
二房的娘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二郎一把拽住了袖子。
她抬头看了丈夫一眼,见他脸色发白地朝自己摇了摇头,便把话咽了回去。
三郎娘子到底年轻些,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算哪门子侯府的老夫人……”
明殊连看都没看她,只淡淡道:“怎么,你觉得嫡母不算母亲?”
杨氏脸色一白,再不敢吭声。
大宋重孝,哪怕是皇帝,也要孝顺非亲生母亲的嫡母。
白氏这个帽子还是太大了。
明殊见无人再敢出声,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大丫鬟翠屏:
“去祠堂点上炭盆,铺好蒲垫,别让人说我这做母亲的苛待儿女。再把库房里那几刀澄心堂纸取出来,抄经要用好纸,心诚则灵。”
她又转头看向众人,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仿佛方才那个雷霆大怒的人不是她:
“去吧,等你们父亲身子好了,自有你们的好处。”
数十个凶神恶煞的娘子围了上来,顾家的五个人瑟瑟发抖,被硬压着送去了祠堂。
明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这才重新坐回椅中,伸手拨了拨腕上的羊脂玉镯,轻声对身旁的管事妈妈周娘子笑道:
“瞧瞧,这不是都挺听话的吗。”
周娘子赔笑道:“到底是老夫人治家有方。”
明殊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庭院,望向东边,那是大房顾清晏出城的方向。
“去个人,追上大郎,就说他爹病重,让他回来侍疾。”
明殊嘴角微微一勾:“随便告诉他,他那几个弟弟妹妹,都在祠堂里替他尽孝呢。”
“是”
……
连夜跑了二十里地的顾大郎,看到手里的劝归信,只觉得京城里有鬼温声细语的劝他回家。
当即吓得又跑了二十里。
……
明殊见侯府的大大小小的主子们,躺的躺,跑的跑,关的关,彻底没有人妨碍后。
她才乘了一顶青呢小轿,命厮儿去给白老太爷送信,自己则径直往宫城东南隅的大宗正司而去。
大宗正司衙门设在丽景门内,与太庙隔街相望。门前两株古槐遮天蔽日,朱漆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獬豸。
她递上名刺,自称是开阳侯府太夫人白氏,求见判大宗正事赵公。
门吏一听开阳侯府四个字,便以为是来还钱的,不敢怠慢,快步往里通报。
不多时,一位身着绯色公服,腰系金带,头戴展脚幞头的中年官员迎了出来。
此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髯,正是大宗正司丞郑端臣。
他拱手行礼:“老夫人亲临,可是侯府有事?”
明殊随他进了二堂落座,开门见山:“老身今日来,是为开阳侯府还钱的。”
郑端臣眉头一动:“那开阳侯怎么没亲自来?”
“他病着呢,我代劳就好了。”白氏笑道。
“劳烦郑丞禀报判事,这笔钱,是老身娘家一起替侯府还的。我所求不多,只望相公们帮老身写个欠条。”
“这……”
八十八万两可不少,如今国库空虚已久,连官员俸禄都时常拖延。开阳侯府一口气拿出八十八万两还账,足以支应西北边军三个月的粮草。
他当即起身:“老夫人稍候,下官去请明公。”
……
大宗正司的正堂上,三位官员聚在一处。
居中而坐的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紫袍玉带,胸前缀着金鱼袋,头戴展脚幞头,两脚平直如尺,此人正是判大宗正事赵叔昉。
左侧坐着郑端臣,右侧是一位绿袍银带,面容清秀的年轻文官,约莫三十出头,是大宗正司的沈主簿,专管宗室财产文簿登记。
赵叔昉听完白氏的来意,沉吟片刻,问道:“老夫人方才说替侯府还钱,现在怎的又说要侯府写欠条?”
明殊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摊开在案上,温声相告:“这是老身出嫁时的定帖,除了金银器皿,锦缎布帛,珠翠首饰,还有白银四十四万两整。”
相公们见下方有白鹤龄的签押,媒人的花押,以及当年开阳侯府的收讫印章,便点点头。
这的确是属于白氏的嫁妆。
“还有,这是舍弟白鹤龄借给侯府的白契。”
明殊又抽出第二张纸,同样四十四万两,上有侯府的公章,牙人的押字,保人的签名。
“如今八十八万两,具在侯府,算是老身娘家,替侯府还了朝廷的账。虽说侯爷品行为人敬重,但还需几位官人做个见证。”
“既然侯府用我的嫁妆还账,可否让侯府写下欠条,盖上红契。”
“对了,家弟这份欠条也请盖上红契。”
宋朝有两种欠条,一是白契,私下订立,未赴官投税印押的契约,不受法律保护。
二是红契,需缴纳契税,加盖官印后,才具有法律效力。
虽然红契中间的契税极高,但是日后打官司稳赢,属于给官府交了保护费。
赵叔昉一愣:“你借钱的数额巨大,如果改了红契,需要缴不小的税啊。”
明殊微微一笑:“但求心安。”
好家伙的花了大钱,就让自己丈夫用自己钱这件事,过个明路。
这么针锋相对,这么一大把年纪,你图啥?
旁边的郑端臣轻轻咳咳一下,也开口:“判事,按《宋刑统》,妻家所得之财不再分限。”
沈主簿也翻开了手中的簿册,补充道:“依照律法,老夫人以嫁妆替夫家还债,夫家须立契为凭,。”
所以,别想了!赶紧收钱吧!都半年没发工资了,不是拿蚕丝被,就是花椒茶叶抵工资,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赵叔昉:“……”
“既然老夫人愿意替侯府还钱,又是依律行事,本府没有不准的道理。”
“传令下去,请开封府左司录参军携嫁妆登记簿册,商税院判官携契税收讫官印,即刻随本府前往开阳侯府,办理交割。”
很快,开封府来的是一位姓孟的左司录参军,从七品,着绿袍银带。
此人专管开封府辖下民户的户籍,婚姻,田宅,嫁妆登记,四十来岁,圆脸微胖。
他笑起来一团和气,办事却极为老练,三下五除二起好了嫁妆欠条。
商税院来的是一位姓高的判官,正八品,着青袍石带。
长得瘦高个儿,面色严肃,手中捧着一方紫檀木匣,里面装着商税院的官印和契税收讫凭由。
两位官员在大宗正司门口汇合,连同赵叔昉,郑端臣,沈主簿,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开阳侯府而去。
开阳侯府的大门直接被打开,厮儿和小官被官兵挤开。
正在祠堂抄经的主人们,听了动静想要出来,却被一群健仆按住。
阖府上下乱成一团,明殊才在一众奴婢惊疑的目光中,扶着翠屏的手,不紧不慢地下了轿子。
“诸位官人这边滴请,银子在这里。”
官兵推开一群奴婢,打开正院,明殊取出开阳侯的印章,重重压在欠条上。
正厅里,赵叔昉端坐在主位上,接过两张契书,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她弟弟的。
开封府的孟参军,也核对完了嫁妆定帖,在登记簿上批注完毕,拱手道:“老夫人的嫁妆定帖已在开封府备案存档,与契书相符,分毫无差,有现银四十四万两。”
赵王爷仔细看过一遍,点了点头:“银两符合,契书无误,手续齐全。”
他将契书交给商税院的高判官,后者打开紫檀木匣,取出商税院的官印,蘸匀朱砂,在两份契书的末尾郑重地盖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红契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