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契落下的那一刻,侯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喧嚣。
小厮儿快步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满脸惊喜:“老夫人,是舅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石青色直裰,头戴皂绡软巾的老者大步跨进门槛。
正是白氏的胞弟白鹤龄,他身后跟着十余辆太平车,浩浩荡荡停在侯府门外的街面上。
“阿姐!”白崇义朝白氏拱了拱手,转身又向赵叔昉,郑端臣等人见礼。
“诸位上官,三万五千二百两契税银,在下已如数运到,请商税院验收入库。”
高判官眼睛一亮,领着两名胥吏走出大门。十余辆太平车上,每辆码着十余口黑漆木箱,撬开一口,里面全是五十两一铤的官铸银锭,成色雪亮。
“验!”
两名胥吏手脚麻利,逐箱抽验。戥子称重,试金石验色。
待确认银子的品质和数量无误后,高判官这才将两封契书交给白氏姐弟,朗声道:
“开阳侯府欠白氏奁产银四十四万两、欠白鹤龄钱款四十四万两,共计八十八万两,业已立契投税,钤印红契,依律生效。”
“日后若有争讼,以此赤契为凭,官府当依法追偿。”
当下红契税高的惊人,所以大家宁可写白契,可如果有人愿意出钱,他们也不介意开方便之门。
比如白老夫人全程违法操作,他们不仅当作看不见,还偷偷指使官兵帮忙。
谁让开阳侯失势了,不得圣心?谁让白花花的银子,动人心呢?
倒是开阳侯,婚后第一天就和让夫人撕破脸,软饭都不会吃的废物!
“此为契税收讫凭由,请妥善保管。日后若有争讼,凭此可证税银已缴。”
说罢,高判官一挥手,侯府门外的车夫扬起鞭子,十余辆太平车调转方向,在两名商税院胥吏的押送下,沿着御街缓缓驶向左藏库的方向。
郑端臣与沈主簿,那边也去清点八十八万两白银,逐一核对银锭数目,成色,重量。
抽查了五箱验毕,成色重量分毫不差。
沈主簿在清册上批注“抽验无误,如数封存”,郑端臣接过清册,加盖了大宗正司的官印。
不过由于数量巨大,接下来三日,内朝廷将遣车马来分批运走。
从头看到尾的赵叔昉,也站起身,朝白氏拱了拱手:“老夫人深明大义,本府佩服。”
明殊微微欠身:“老身不过是依律办事罢了,开阳侯府也得还钱啊。”
“是极是极,都是依律行事。”
赵叔昉也笑了。
他想着要不要进宫一趟,和皇帝说一下这件事……或许皇帝已经知道了,可但自己可是看完了全场,知道的更加详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自己这位皇帝侄儿肯定乐意听一手爆料。
……
顾侯被昨晚折腾了半条命,正躺在床榻上深睡呢,突然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
脚步声,车轮声,官吏唱报声,箱笼落地的闷响……他听不真切,只觉得整座侯府像是被人翻了个个儿。
莫不是来抄家的吧!
他吓得挣扎着要起身,好在他贴身虞候,在这个时候特地跑过来说了情况。
“侯爷,小的打听了,是老夫人在替侯爷您还朝廷的欠款呢。”
顾侯一愣,心下松快了。
他缓缓躺了回去,胸口那股紧绷的劲儿慢慢松开,嘴角甚至浮起笑意。
好,好啊。
白氏到底是嫁进了顾家,自然要为开阳侯府打算。只要这笔账平了,皇帝大概会暂时放过开阳侯府。
至于以后……以后就让她好好在侯府里养老吧,妇人不过是求老封君的威风,给她又如何?
让家里的孩子哄一哄就好了。
他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连身上的疼痛都轻了几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顾侯睁开眼,看见白氏缓步走了进来。她手里握着两卷纸,隐隐透着朱红色的官印痕迹。
“侯爷醒了?”白氏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温柔慈祥。
啧,这姓顾的给她做儿子都绰绰有余了,
顾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听说,夫人还了朝廷的欠款?”
“是的呢,”明殊点了点头,“八十八万两,一分不少,当着大宗正司赵王爷,开封府孟参军,商税院高判官的面,交割清了。”
顾偃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夫人辛苦了,这份恩情,为夫记下了。”
不过,这里面怎么还有开封府和商税院的事?
“恩情倒也不必记。”
明殊翻手抖了抖,将那两卷纸展开:“官人请看。”
顾偃开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开阳侯府借支白氏奁产契》
《开阳侯府借支白崇义钱款契》
每一张,都有开阳侯府的官印,最主要的是,每一张的末尾,都被商税院的官印。
这是过了官府明路的欠条!
“你……你……”开阳侯的声音发抖,他想说什么,却不停咳嗽。
“侯爷病中无力,老身便自己找了官人。”明殊将两张契书收回袖中,动作从容。
“从今往后,侯府欠朝廷的账清了,但欠老身和白家共八十八万两,按月息肆厘计息,一本一利,三十年有效。”
明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满脸不可置信的男人,声音依旧温和:
“侯爷好生休养,等身子好了,咱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养不好身体也没事,我会自己拿。”
老妇人笑的促狭:“毕竟婚前就商量好,由我掌家。”
“不,不对……咳咳,是你买了侯夫人的,的位置,咳咳……不是欠钱……黑心的妇人!”
开阳侯被气坏了,哪怕出声困难,也要努力开口骂人。
“我买的?有明文写字吗?”
白老太奶终于不装温柔了,桀桀桀的双手叉腰笑了起来,嚣张的无法无天。
“你跟各位明公说啊!是说你挪用妻子嫁妆?还是说你卖身救侯府?!”
“你要真敢说,也行。我也立刻和各位明公说清楚,那八十八万两,是我们白家捐给朝廷的,不算你们顾家的,让你们顾家另行还款!”
“你说,相公们愿不愿意听你的话呢?更甚至,官家会怎么想?”
“你!你!烂了心肝……”
顾侯气得要挣扎起来打人,被明殊一只手推翻,趴在床上。
明殊干脆一屁股坐在他的腰上,继续大声嘲笑:“再大声些!哈哈哈哈!”
顾侯起不了身,只能愤怒的敲打床褥,欲哭无泪。
不应该这么发展的啊!应该是我拿着你的嫁妆去还钱,顺带把你弟弟的欠款也赖掉,彻底吃绝户吗?!
怎么是你占了侯府夫人的位置,还打算压着侯府写欠条,让侯府还钱。
算到头,白氏一文钱没出,白捡了一个侯夫人的身份?帐不是这么算的啊!
可怜的开阳侯,怎么也想不到,仅退款的风,居然吹到了一千年前的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