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了中秋,倚霞阁的桂花开了七八分,甜香漫了一院子。
白家也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桂花树下摆了几张黑漆嵌螺钿的方桌,铺上一条藕荷色的绫锦桌围。
桌上分别有几只定窑白瓷碟,一碟桂花糕,一碟蜜渍梅子,一碟酥油泡螺,一碟糖霜玉蜂儿,外加一壶新酿的桂花蜜酒。
酒液澄澈金黄,斟在青白瓷盏里,映着日光莹莹生辉。衬着杯子,愈发显得精致可爱,几位小娘子拿起来把玩,爱不释手。
有识货的认出来,这是白家名下的瓷器,专门用来出口海外的。
宋朝的瓷器独步天下,不少中间商靠着海运,赚的盆满钵满,白家也在此列。
姑娘们在桂花树下坐了小半个时辰,吃了两盏蜜酒,几块蜜糕,话题便渐渐活络起来。
蘅娘见几位小姐都有些坐不住了,便笑着起身:“我院子里有几样从苏州带来的小玩意儿,姐妹们若是不嫌弃,随我进去瞧瞧?”
几位小姐自然求之不得,纷纷起身,跟着蘅娘穿过花架下的青石小径,往正房走去。
推开冰裂纹格子的碧纱门,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几位小姐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忍不住轻声惊叹。
先是看到靠窗的花梨木翘头案上,有一只汝窑青瓷弦纹瓶插着三两枝新桂,釉色温润如玉,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案旁的黑漆嵌螺钿玫瑰椅上,搭着一条半旧的藕荷色绸垫,边角绣着一枝斜逸的腊梅,一看便知是苏州绣娘的手艺。
王家二小姐走近了,仔细端详那只汝窑瓶,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惊叹:“是汝窑的吧?我爹去年收了一只汝窑的笔洗,还需辗转托负了好几个人。”
蘅娘微微一笑,捋了捋头发,轻描淡写道:“这只瓶子是我姑母送的,说是早年间的旧物,我也不大懂,只觉得插桂花好看便用了。”
几位小姐闻言,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转过那道落地纱橱,进了寝卧,窗台下的暖炕上,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物件,五花八门,让几位小姐更是看花了眼,
打磨得极光滑的银镜,顶上一只珐琅彩的鹦鹉的自鸣钟,南洋传来的面脂……
王家二小姐坐在黑漆描金的架子床边,环顾四周,忍不住感叹:
“蘅娘妹妹,你这屋子里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我们眼馋半天的。我活了十六年,头一回觉得自家屋里那些摆设简直没法看了。”
蘅娘抿嘴一笑,又从多宝槅下层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匣,打开来,里面躺着几串水精串成的手串,通体澄澈如冰。
“海外淘来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胜在颜色鲜亮,几位姐姐若不嫌弃,挑一串戴着玩吧。”蘅娘将锦匣递到几人面前。
几位小姐哪里肯客气,当即各自挑了一串自己喜欢的,戴在腕上比了又比,欢声笑语溢满了整间屋子。
奉老夫人之命前来看小娘子的奴婢,守在廊下停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出的笑声,便向老夫人复命去了。
白老太奶听女孩们玩的开心,也就挥挥手让奴婢下去,笑着与几位夫人说话:“孩子们正玩水精玉珠子呢,我们也能松快些,自己喝点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团花褙子,头带卷云如意冠,鬓边簪了一朵牡丹花,端坐在主位上,举起一杯青白瓷器的酒杯,示意众人不要客气。
客人们也纷纷举起酒杯附和:“白大娘子好大的手笔,这么珍贵的物什都随意给她们。”
“谁不知白家巨富,想要海外的玩意,必定要找你们家。”
“改明儿我也下个帖子,邀姑娘们去我家。”
来到人不多,不过七八位妇人,加上各自带的女儿或侄女,也不过十五六人,但这些人,身份却颇有意思。
坐在东首的,说穿着一件半旧墨绿色褙子,说话恭维的妇人,是陈家大娘。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夫家姓孙,丈夫五年前病故,膝下无子,婆家容不下她,只好回了娘家。
挨着她坐的是赵家三娘,也是三十出头,据说年轻时订过一门亲,未婚夫出征西夏,再也没回来。她等了三年,便绝了嫁人的念头,如今在家里照顾子侄。
对面坐着的是宋家五娘,四十岁了,一辈子没嫁出去。她倒没有那么倒霉,纯属眼光高。年轻时挑三拣四,挑到三十岁,好的都被挑走了,再往后,索性不挑了,在家修行。
此外还有几位寡妇和居家修行的,王家的,李家的。周家的,都是三十到四十年纪。至今独居娘家,或者在自家别苑生活。
酒过三巡,明殊放下了酒盏,故作叹息。
席间的说笑声也随之安静下来,有人发问:“大娘子有何烦心事?”
老夫人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开口道:“开阳侯府二房,三房子嗣不旺,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二房只得了一个庶女,三房至今无所出。老身身为主母,不能不替他们着想。”
众人面面相觑,这有关她们什么事。
“所以老身想,替二房三房物色几位贵妾进门,年纪不妨大一些,最好三十岁四十岁的,稳重懂事好生养的,最为合适。”
满座寂静了一瞬,几位妇人先是愣住了,随即浮现出惊讶,迟疑,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朝妾室身份并不低贱,特别是勋贵官员的妾室,不比正经娘子差,能做生意,处理家产,甚至可以得封诰命。
而商户人家,为了搭上贵族,甚至会拼了命把女儿塞进去做妾,只为沾亲带故,遇到了事有个门路。
当然,侯府也不会随随便便收贵妾,倒不是清高,只是压榨商人的钱有的是办法,何苦委屈自己。
“二郎和三郎不像话,我只能安排他们去别苑读书,以他们的狗脑子,怕是得读个二三十年,才有功名的指望。”
明殊长吁短叹:“我还是为孙辈操心吧,只要他们多生几个儿子,开阳侯府必定全力培养他们,让他们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而他们的生母,也会接到开阳侯府,以正经娘子的身份侍奉,让她们亲自抚养侯府子嗣。”
几位娘子坐不住了,互相看了看彼此,眼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