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顾家二郎，真心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他本是二房嫡子，虽说不是长房，担不了袭爵的重任，但在汴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纨绔子弟。
喝花酒，斗蛐蛐，逛瓦舍，打着开阳侯府的名头作贱钱财，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谁知白氏一纸令下，把他和几个兄弟一股脑全塞进了别苑，派了三四个老夫子日夜盯着，别说青楼楚馆了，连别苑的大门都不许迈出半步。
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这些时日，他净被一些老女人欺压！
说是老夫人送来的侍妾，一个比一个年纪大，最小的看着也三十出头了，最大的那个瞧着比他老娘多大！
顾二郎起初没当回事，心想不过是老夫人恶心自己，不理就是了。
可当晚，陈大娘便端着一盅汤敲开了他的房门，笑眯眯地说：“二公子，老夫人吩咐了，让妾身好生伺候您。”
顾二郎还想着黑着脸赶她出去，不想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直接扑了上来，硬推着他成了好事。
顾二郎死了的心都有了，他不干净了！
此后几日，几位娘子轮番上阵。杨六娘爽利泼辣，进了门便指挥丫鬟收拾屋子，换被褥，熏香，把屋子和顾二郎都打扮的香香的，才肯办事。
宋五娘倒是安静，只是每每办完事，都要在他耳边念经，幽幽的木鱼声从早响到晚，差点把顾二郎活生生超度。
不过短短半个月，顾二郎便被折腾得瘦了一圈，眼下乌青，走路打晃，活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就连先生们也终于可怜了他，放了假让他回屋休息。
顾二郎心如死灰，还不如上课呢，他还有借口躲避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女人。
他正瘫在榻上装死，忽听嘎吱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扑了进来，扑到榻边，一把抱住他的脑袋，哭天喊地地嚎了起来：
“我的官人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那些天杀的，把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二房娘子柳氏抱着亲亲夫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就往顾二郎嘴里灌：
“来来来，快把这参苓益气丸吃了，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仁济堂买的，专治亏虚之症！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顾二郎被灌得呛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咽下去，有气无力地道：“你，你怎么来了？”
不对，自己这几日好像没怎么见到柳氏？
顾二郎迷迷糊糊的想。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我男人就要被那几个老女人榨干了！”
柳氏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替他擦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
“二郎啊，你可千万要撑住，只要挺过去，老夫人也就不折腾我们了，我们就搬出侯府，好好过日子！”
顾二郎也热泪盈眶：“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辜负了你，只要能活过这一劫，我必不负你！我们一起安安生生过日子！”
“二郎！”
小夫妻抱头痛哭，顾二郎是真吃不消了，一股子寻求逃避。
却没有看到，妻子看自己的眼神，如狼似虎，仿佛是在看摇钱树。
柳娘子也有自己的苦，长子的新妇难做，次子的新妇更难做，家里的爵位是长房的，只能指望侯府的荫庇和财富。
可如今府里遭了难，得了陛下的厌恶，更是一屁股债。那真是要前途没前途，要钱没钱。
自己的夫君还是个留花宿眠的混账，对她一丝真情也无。
里子面子她都没有。
所以当几个年长的娘子，抬着重金看到她面前，只为求子时，柳娘子毫不犹豫的就应了。
这些日子，她明面上哭天喊地地闹了好几场，骂白氏往别苑塞人，骂那些老女人勾引她丈夫。
实际上，丈夫的每个晚上都被她拍出高价。
半个月下来，她藏在妆奁暗格里的银票已经厚厚一沓了。
前几日她悄悄算了算算了加上之前攒的体积，再凑一凑，竟然够在汴京内城凑一座院子的首付，还是那种带东西厢房的三进院子。
柳氏越想越美，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丈夫的后背，目光温柔得近乎慈爱。
好好养着吧，官人，你身子骨硬朗一日，我便能多攒一日，说不定，我能直接全款买房。
这都是给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积攒家业啊！
……
无独有偶，三郎这边也是一场好戏。三郎娘子冯氏，听闻继婆婆送来一众贵妾，当即发了怒，憋着一股劲要立威。
她早早便让人在别苑正厅摆好了桌椅，自己端坐正中，备了一盏茶，摆足了谱子，等着那几个贵妾来给自己请安。
然而第一个人进来，还不她发威，就被怼到眼前金闪闪一匣子物件惊呆了。
上头随便放了一堆珠光宝气的首饰，金子打造的簪子发钗，上头的宝石一个比一个大，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冯氏接过匣子，打开一条缝，抽出那张纸飞快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一间位于汴京南门大街的铺面房契，三开间，市价少说也得上千贯。
“只要让我怀上顾家的骨肉，这都是周娘子你的。”王家娘子傲然道。
她是没了父家的女人，现在所有人都在准备咬她一口。与其在闹市抱金，不如直接买个侯府家眷的名头。
“你，你敢羞辱我家官人！”
王娘子看冯娘子如此暴跳如雷，嗤笑：“好啊，那就算了。”
说罢，要抽走冯娘子怀里的匣子，准备直接走人。
一下，两下，三下……没抽出来。
王娘子和冯娘子面面相觑。
“这可是我的亲亲夫君……”
“所以呢？”
“得加钱。”
一刻钟的功夫后，王娘子被请坐在左侧玫瑰椅上，喝着冯娘子新得的茶叶。而冯娘子则抱着两匣子钱，爱不释手。
虽说她也是官家小姐，可嫁给破落侯府的三子，也不是什么顶顶好的出身，嫁妆加在一起都没有千两。
她在家里讨好官人，在外面和二房娘子作对着干，这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钱！为了生存资源！
真以为她那么稀罕顾三郎啊！还不是穷闹得！
“……娘子？冯娘子？”
三房娘子回了身，只见又一妇人站在她的面前，穿戴精致，却是年龄不小。
是了，今儿是妾室敬茶的日子，她必定是被老夫人送来的贵妾之一。
冯娘子清了清嗓，又准备开麦：“咳咳，既然进了这个门……”
两名婆子突然进门，合力抬进一只黑漆小箱，放在冯氏脚边。
打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十两重的银锞子，白晃晃一片。
周娘子柔声道：“三娘子在上，妾身初来乍到，备了一份薄礼，还望三娘子不弃。
冯氏娘子倒吸一口冷气：“请上座，小环，看茶！
等到吴家娘子来的时候，冯娘子已经轻车熟路了。
她直接伸长脖子，看对方身上有什么好东西。
吴娘子也利落，直接一只沉甸甸的锦袋，解开系绳，滚出五六颗指节大小的东珠。圆润饱满，光泽温润，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紧接而来的郑家娘子，送了一套紫檀木的文房用具，笔筒，笔架，镇纸，砚台。全套整整齐齐，木纹精美，隐隐泛着幽光。
冯氏开始坐立不安了。
这一个个出手都比她阔绰，在开阳侯府这个穷人堆里，这些商女怕不是比她威风。
周娘子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
“三娘子不必多虑，妾身等人在此，并无他求。往后若是有幸诞下一儿半女，也绝不觊觎三郎君半分家资。”
“我等所求的，不过是孩子能有个侯府子孙的名分，将来读书，入仕，说亲，不至于被人看低了去。”
吴娘子也跟着附和：“再者说，三娘子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若是您自个儿膝下有了嫡子，将来身边有这许多富庶的兄弟帮衬着，处处都有人脉财力支撑，岂不也是一段美谈？”
嘶……冯氏战术喝水。
于她，好像还真没什么坏处。
至于顾三郎会遭遇什么……
哼，她这官人，平日里看着嘴笨木讷，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可在吃喝玩乐上头，比他二哥一点不差。
成婚不过三年，外头养的外室已经有三个了，若不是白老夫人把他关进别苑读书，只怕这会儿连私生子都抱有了。
如今他被关在这儿，倒也好，至少不用隔三差五替他遮掩那些丑事。
冯氏想到这里，心里舒坦多了，直接放下茶盏，站了起来热情指路：
“几位姐姐，这边请，官人就在里头呢！”
几位娘子齐齐福了一礼，鱼贯而入。
冯氏站在原地，心里默默期待，很快就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声音。
“你，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不要过来啊！！！”
“来人！来人啊！不要碰我！救命啊！”
……
顾家这一年来，真是好运连连，先是白老夫人一出手，替侯府还清了那八十多万两的亏空，又张罗给二房三房纳了好几房美妾。
更叫人瞠目的是，这些美妾竟毫不例外全都有了身孕。
老夫人拍板，把各位娘子从别苑接回侯府照顾，原本人丁单薄的顾家，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当一个个大胖小子出生后，开阳侯府更是生机盎然，院子里头丫鬟婆子端着补身子的药穿梭往来，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各位娘子还互相遣人去送贺礼。
白老夫人更是慈爱，还吩咐厨房多备些人参汤和老母鸡汤，时不时去各位娘子的院子中坐一坐。
“你们都是顾家的功臣，”家宴上，老夫人笑眯眯的夸奖，“如今侯爷也大好了，等过了年，就立刻给你们的孩子上族谱。”
说罢，还捅了捅顾侯爷：“官人你说是不是？”
终于能下地，腿还打哆嗦的顾侯爷，那真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作为一个合格的封建老登，他的底层代码在打架，阶级层面，愤怒于一群商女竟敢就这么鸠占鹊巢，成了顾家的主子。
但是宗族观念，他也高兴将要有那么孙子，一口气多了七八个孙子，谁不高兴！
两种心情纠结，闹的侯爷是一口喝酒不下去，一口菜吃不下去，回去躺了两天，给自己闹出病了。
东京城里的人家，心里的复杂不比侯府少。
本来，这事少不得要被看笑话的，堂堂开阳侯府，正儿八经的勋贵世家，纳了几房商贾出身的半老徐娘当妾室，这事儿说出去确实不太体面。
可笑话归笑话，谁也不能否认，开枝散叶就是好事。
顾家这些年人丁稀落，长房只有一个顾清宴，还远在西北领兵，二房三房成婚多年也没生下一个带把的。
如今一下子多了好几胎，甭管嫡庶，总归是顾家的血脉。
就连远在西北的顾清宴，接到家书后也没多说一个字。在他的认知里，大老爷们还能在床笫之事上吃亏？
二弟三弟文不成武不就，多生孩子就算立功了。
东京城真正坐不住的，是那些中等商户人家。
眼看着陈家，赵家，宋家这些商贾之家，靠着嫁女儿硬生生跟开阳侯府攀上了关系，他们也眼热。
当朝不禁商人入仕，可是阶级分明，有一份勋贵血脉，就是能比别人走的远。
不说可以直接靠着长辈地位，就获得官职，哪怕想要去考科举，殿试后官户子弟授官，就要比平民子弟优一级。
如果想要未来多一个当官的保护伞外孙/外甥，这时候就是最好做投资的时候！
于是，白老夫人的案头上，又开始陆陆续续出现新的拜帖
顾家又敲锣打鼓办喜事，一房房贵妾，伴随着望不到尽头的嫁妆，被抬进了门。
顾家的三位大娘子又要发财了，白老夫人是天天查着账，上午把顾家的院子和田地租出去下午就要查各家的孝敬。
二房三房的娘子却痛并快乐着，收钱当然是很快乐，但是……
进门的贵妾们，怎么都像得了送子娘娘保佑似的，不过五次必定有好事？
自己怎么还迟迟没有身孕？
难不成真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才更容易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