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跟着王家娘子偷偷出了侯府，上了停在巷口的青呢小车，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之所以搞的这么神秘，还不是因为没有儿子闹得。
那几个贵妾进门才多久？前后脚怀上，又一前一后全生了儿子，一个两个倒也罢了，个个如此，由不得她不犯嘀咕。
她旁敲侧击问过吴娘子，吴娘子只笑着说运气好。又问赵娘子，却被赵娘子岔开了话题。
越是这样，她越是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这才偷偷托了王家娘子牵线，想要得到这个商贾人家专用的生子配方。
王家娘子倒是爽快，拍着胸脯说保证，说罢便领着她悄悄出门，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僻静的茶楼前。
茶楼门面不大，看着规规矩矩的，进门之后，掌柜的显然认得王家娘子，便引着二人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往后院走去。
还没到后院，一阵丝竹管弦声便隐隐约约飘了过来。冯氏脚步微微一顿，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王家娘子已经推开了通往院子的那扇木门。
里面的场景，让冯氏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廊下挂着一溜红纱灯笼，照得满院暧昧而温暖。
石桌石凳上摆着酒菜瓜果，三五个衣着鲜亮的年轻公子正围坐着说笑，有的执壶斟酒，有的搂着身边的女子低声调笑。
冯氏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这几个女子，竟是分别陈大娘，赵三娘，宋五娘，还有另外几位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一个正倚在眉清目秀的白面公子肩上，笑得花枝乱颤；一个直接坐在青年的健硕的大腿上，端着酒杯往他嘴里喂；宋五娘倒是端庄些，却也挨着一个斯文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头娇羞的说着什么。
冯氏脑子里嗡的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
她转过头去看王家娘子，王家娘子却一脸坦然，甚至还朝着路过郎君的胸口摸了一把。
“冯娘子别慌，这都是自己人，来都来了，一起坐坐？”
杨六娘这时也看见了冯氏，非但没有慌张，反而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哟~这不三娘子吗？快来快来，这位是张公子，弹得一手好琵琶，你让他给你弹一曲听听？”
赵三娘也笑嘻嘻地举起酒杯：“三娘子别站着呀，过来喝一杯！这家茶楼的果子酒可是一绝，外头喝不到的！”
冯氏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猛地回过神来，一把甩开王家娘子的手。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混淆血脉！你们怀的那些孩子，根本不是顾家的种！”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瞬间笑声更大了。
“诶呦喂，我的大娘子，你们家那个中看不中用的，哪里能生的出来，快别为难我们了！”
“说句让娘子伤心的话，你家官人注定断子绝孙的命，他能有后，是叫我们救了。”
“我们不图他的钱，不图他的人，只图侯府的虚名，就借借吧！”
“你！你们”冯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大娘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们这是欺瞒祖宗！欺瞒侯府！我要去告诉老夫人！”
“去吧。”赵三娘也从那青年腿上跳了下来，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夫人当初收我们的银子时，可没说非要我们守活寡，再说了，你猜猜这茶楼的东家是谁？”
冯氏不敢猜。
她怕猜对了。
她咬着嘴唇，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干脆一跺脚转身就走：“我不与你们同流合污！”
她怒气冲冲地冲出院子，一头扎进走廊，拐弯时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也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冯氏定睛一看，再一次愣住。
竟，竟是二房的柳娘子！
柳氏的身后，一个身材娇小，面如冠玉的年轻书生正慌慌张张地赶来扶起她。小郎君衣襟微乱，眼角带着泪花，脸上还带着一抹没来得及褪去的潮红。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充满尴尬。
柳娘子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哟，三弟妹也来了？”
“我，我才不是……”
“来来来，里边做，我这个做妯娌的，怎么说也该带你认识认识各位弟弟。”
柳娘子直接热情的挽住弟妹的胳膊：“这里的哥儿，一个比一个猛，保证啊，让你忘了家里那个软脚虾。”
冯娘子拒绝不得，就这么被拉了进去，马上一堆弟弟围了上来，“姐姐”“姐姐”的叫着，捶腿喂酒弹琴……
冯娘子很快也沉迷在温柔乡中。
当天晚上，冯娘子抱着刚刚加冠的小郎君，躺在锦被中发呆。
嘶，这可比家里的死鬼劲儿大多了。
要不，要不趁机会要个孩子？
……
白老夫人二战成名，第一次还债，玩弄了吃绝户的夫家。第二次纳妾，既满足商女父家们的利益，也让夫家子孙昌盛，不得不承她的情。
有手段有余地，基本还是维护夫家的利益，这样周到的人物，得了东京不少有头有脸人家的认可，开始下帖子欢迎她。
不外是钱权交易，需要一个中间人，明殊带着蘅娘，一一拜访。靠着年纪大，不怕身份上的尴尬，和各位当家娘子老封君谈笑风生。
这倒是让陪伴左右的蘅娘开了眼，觉得官宦人家和商人，也没什么区别，也都是为了那么一丁点利益四处谋划。
“你懂的这些就好。”刚刚离开了一位国公家，明殊该在心里盘算，给对方介绍哪一家海上的船投资，听到侄女的结论，忍不住莞尔一笑。
“哪怕高门勋贵，清贵世家，甚至皇亲国戚，也逃不了一个利字。那一个个相公，明面上两袖清风，威严不可侵犯，可一涉及到利益，怕是撕的比菜市场的大妈还要凶。”
“但他们征的不是钱财，应该是权力，不至于如此不堪吧……”蘅娘很难把菜市场的大妈和相公们联想到一起。
明殊点了点她的鼻子：“那有区别吗？不都是为了自己那三瓜两枣，大打出手那？”
“别美化他们，他们只不过是比我们吃的更多，更能装罢了。”
明殊可是什么阶级的统治者都做过，太知道干一行水有多深，心有多黑，装的有多累。
她现在要摘掉蘅娘眼里的滤镜，让她正视这些黑心畜牲的底色，锻炼她的政治才能，才能在以后成为白家真正的掌权者。
……
顾侯爷近来可谓是痛并快乐着，快乐的是开阳侯府这半年人丁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二房三房这些新进门的妾室，一个接一个地生下了儿子，白白胖胖的，哭声嘹亮。
抱到他跟前请安时，他心里头再怎么别扭，也不得不喜欢。
二房柳氏和三房冯氏竟也先后诊出了身孕，十月怀胎，各生下了一个嫡子。顾侯爷抱着那两个名正言顺的嫡孙，心里别提多美了。
痛苦的是，开阳侯府快姓白了！
如今的开阳侯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早已不是他说了算。
账房钥匙在白氏手里，各处管事只听周娘子的调配，连门房收帖子都要先报到白氏院里过目。
他虽是侯爷，可每月的零用银子都要写了条子去账房支，还得写明用途。
这哪里是侯爷？分明是个寄人篱下的老封翁！
女儿前些日子出了阁，白氏倒也办了，嫁妆却不多。他想让白氏多少添点，但是白氏一副开阳侯府的库房都赔给我了，都是我的嘴脸，分文不出。
顾侯爷无法，他虽然还藏着私库，可孙子太多了，自己要为他们打算，只能无视女儿哀求的目光了。
女儿一走，白家那个小丫头就更威风了。
堂而皇之。住在白氏专门腾出来给她修的倚霞阁。朱藤花架，湘妃竹，汝窑瓶，玻璃镜，自鸣钟，一应俱全。
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是府里最好的，平日也是被人伺候，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转，一脚出八脚迈，出门还有宝马香车随从拥护。
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侯府嫡出的千金。
一个是亲生女儿，寒酸出嫁。一个是白家侄女，锦衣玉食。
顾侯爷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一日，他终于按捺不住，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了白氏的院子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敢推开了院门。
“老夫人可在屋里？”
使女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行礼道：“在的，侯爷稍候，奴婢去通报……”
“不必通报了。”
顾侯摆了摆手，拄着拐杖径直往里走：“我有话要跟老夫人说。”
他闯进去的时候，白氏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边围着四五位妇人，一起说说笑笑。
有的执壶斟茶，有的捧着针线篓子，还有的打着络子，气氛融融泄泄。
其中一位妇人也不知说了句什么，大家便一起掩着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一派和乐。
顾侯看到这样和谐的景象，不由得愣住了，倒不是他多有君子之德，知道不打扰他人快乐的时光。
实在是……实在是这几位妇人过于貌美，各有风姿。
顾侯爷心里暗暗忖度，这几个妇人，然已经过了青春年华还如此可人，想必年轻时，都是数得上号的美人坯子吧。
白氏这是又给二郎三郎找新人了？
她倒真是心疼那两个小的，先前纳了几房还不够，如今又寻了这么些标致人物来。
他正想着，白氏已经看见了他，当即放下手中的茶盏，笑吟吟地站起身来：
“哟，侯爷来了？我正想着什么时候跟您说呢，您倒自己先过来了。”
顾侯收回目光，板着脸哼了一声：“我有话要跟你说。”
“巧了，我也有话要跟侯爷说，侯爷来得正好，您先看看这几位，都是我托人细细访来的，人品模样样样出众，性子也温顺。”
顾侯爷皱了皱眉：“你这是又要往老二老三院里塞人？他们屋里已经够热闹了……”
“哎呀，侯爷想到哪儿去了。”白氏断了他。
“老二老三那里，我已经安排妥当了，用不着再添人。这几位是给侯爷您预备的啊！”
顾侯爷一愣：“给我？”
“自然。”
白氏语气温柔又体贴：“侯爷您想想，二房三房都添了人了，我若不管您，岂不是厚此薄彼？您是一家之主，身边也该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这几位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性情好模样好，身子骨也康健，往后陪您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这……”
顾侯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几位妇人，都已经齐齐站了起来，朝他盈盈福了一礼。
顾侯爷脸色一红，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胡闹！我，我都这把年纪了！”
“侯爷这话说的。您才多大岁数？满东京城的勋贵里头，像您这般年纪还纳妾收房的，多了去了。您是一家之主，身子骨硬朗着呢，身边没个人伺候怎么行？”
她说着，回头朝那几位妇人使了个眼色，几位妇人心领神会，又齐齐福了一礼，莺声燕语地道：“妾身等，愿好生伺候侯爷。”
顾侯吓得想跑调，却因为腿脚不灵便，被几位妇人一哄而上，团团围住，推到东侧的暖阁胡闹去了。
明殊就站在一旁笑吟吟的离开，给他们关上了门。
等候多时的周娘子上前，悄声道：“东京一带的燕馆歌楼，都被找了个遍，那些上了年纪的小姐，自然愿意从良。”
“老鸨们给的也便宜，哪怕买上百个，也不费劲。”
“到底是最狡猾丧良心的一波人，怎么会为了过气的小姐，和白家对上？”
明殊摆摆手：“都送到庄子上修养，养好身子，再送到侯府伺候侯爷。”
“至于接下来嘛……”明殊用珍珠团扇轻轻盖住翘起的嘴角，“让她们和屋里那几位花魁娘子学学，哪怕是二十年前的旧人，也手段不俗。”
“侯府的孩子还是太少了，该给我们大公子添几个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