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每一座城市里,下水道系统都是一座倒置的迷宫,混凝土与钢铁构筑的肠道里流淌着城市的废弃与隐秘。浑浊的水流声在拱形通道内回荡,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消化过程。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有机物、化学品和锈蚀金属混合的恶臭,一种几乎可以触摸的粘稠气味。
在一条检修通道的凹陷处,一个身影蜷缩在阴影中。
贝尔摩德背靠着破破烂烂的化工塑料膜,试图接近工藤有希子却被打伤后,她易容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性流浪汉,灰白胡须脏乱打结,破旧外套上结着可疑的污渍,但精湛的伪装却无法掩盖身体的颤抖。
她的右肩被子弹贯穿,更糟的是腹侧的枪伤,子弹擦过肋骨下方,留下一道深而灼热的沟痕,每一次移动都会扯动那片灼烧的肌肉。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料,在深色外套上晕开更深的暗斑。
汗水混合着下水道的湿气沿着她伪装出的皱纹滑落。易容面具的边缘因为汗水和血液微微卷起,但她已无力修补。
下水道并非理想的藏身之处,可她别无方法。她能隐约察觉到这次FbI的举动无论是从狠辣程度还是下限来说都远超从前——和FbI周旋多年,贝尔摩德自认已经很了解他们的行动惯例,甚至连陷阱一般会埋在哪儿都能大概猜到,但这次,她根本不知道陷阱是从什么时候就埋下的。
是拉莱耶?不,早在毛利侦探事务所和拉莱耶对质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拉莱耶暗中调查她和工藤有希子的过去。
她清楚拉莱耶没有把那些事告诉boSS的意思,所以她也没有向boSS报告拉莱耶和琴酒的事,但她也从中吸取了教训——拉莱耶能知道的事其他人也能,莎朗和克丽丝的身份早就已经被FbI识破不能再用,她也应该下狠心清理一下当年的知情人。
如果说到这一步,把经纪人们都灭口还停留在想法上,那之后看到卢卡斯和塞拉跟FbI的交流后,她就彻底下定了决心。她考虑过要不要杀工藤有希子的经纪人,但杀了她反倒会让FbI把目光转移到工藤有希子身上,所以她暂且留下了松崎绫子——这也是她现在最后悔的事。
贝尔摩德艰难地缠好新绷带,手法因疼痛而笨拙。她处理过各种伤口,但这次不同。失血、感染风险、缺乏医疗物资,最重要的是那种逐渐侵蚀意志的孤独感。
孤独,又是孤独。
阴暗的下水道里弥漫着一种石头般的沉默,它让贝尔摩德想起在被剥夺人的身份在实验室挣扎的那段时光。她也曾哭泣过,但上帝连对她微笑都不肯,又怎么会为她创造神迹?
于是啜泣的边界不断后退,因为啜泣已经失去了所有可以指向的对象。整个崩裂的世界正从它歪斜的裂缝中,透出无声无底的恐怖。
这样的沉默已经超越了痛苦本身。它并非对痛苦所提问题的任何回应——沉默本质上空无一物。它甚至将想象中所有可能的答案都覆盖、吞没了,使一切终结于安宁全然缺席的虚无里。
真是的......快死了还有心情想这些,都怪拉莱耶。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最后一支镇痛剂,注射器在黑暗中闪着冷光。药物带来的短暂缓解让她得以喘息,也模糊了感官边缘。
为什么......明明都是时间的遗民,曾经的笑容都同样虚无,为什么他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我最喜欢莎朗了!”棕色卷发的少女这样说着。
——“现在的话,最喜欢的人是贝尔摩德吧。”银发青年翻着艰涩拗口的哲学书,漫不经心道:“因为我们是同类啊。”
......都是骗子,工藤有希子是,拉莱耶也是,什么好友,同类......全是谎言。现在,连唯一能和她建立基于真实身份的联结的人也被她亲手推开。如果那天柯南没来,她会朝拉莱耶的眉心射出子弹吗?
她不知道。
她想守护的人给了她一枪,而拉莱耶在那天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光明和黑暗同时拒绝向她敞开怀抱,她感受到一种超越极限的疲惫,没有退路可以想象。
就在这时,沉稳、规律,与下水道环境格格不入的皮鞋敲击混凝土的声音从远处响起,逐渐靠近,脚步声在距离她藏身处十米左右停下。
熟悉的声音响起冰冷如刀:“出来吧,贝尔摩德。”
琴酒。
她闭上眼睛一瞬,然后松开握枪的手,让它滑入阴影中。
“只有你啊。”贝尔摩德声音嘶哑。
“你想看见谁?”琴酒的声音里没有同情:“为组织带来麻烦的累赘本该被处决,如果不是因为boSS,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盏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直射贝尔摩德的藏身角落,她本能地抬手遮挡眼睛,动作扯动了伤口,她闷哼一声,反而笑了:“想杀我又杀不了的感觉很不妙吧,琴酒。”
琴酒站在光束后方,银发在下水道微弱的环境光中依然醒目,黑色大衣一尘不染,与周遭的污浊形成讽刺对比。
“狼狈。”琴酒的评价简短而残酷,他走近几步,靴尖在污水中激起涟漪:“FbI的射击训练看来有所改进。”
贝尔摩德尝试站起,但腹部的剧痛让她几乎跪倒。她用手撑住墙壁,手指陷入混凝土缝隙的青苔中。
“不是普通的FbI,如果他们真的是FbI的话。”
琴酒没有伸手扶她,只是冷漠地观察,似乎要通过她接下来的话评估她是否值得救:“继续。”
贝尔摩德抬眼:“让我想想我该从哪里讲起,或许应该从......我推了死亡玫瑰剧组对‘克丽丝温亚德’的出演邀请开始。”
空气产生了微妙变化,琴酒的表情在阴影中难以解读。
“没错,就是拉莱耶出演的那个,当时詹姆斯和茱蒂斯泰琳都在日本,但我发现美国还有一股势力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也就是用安德烈当线人的那波人。”
贝尔摩德每说几句话都要缓一下。
“FbI一直没有向公众公开我的身份,所以我的信箱还是每个月都会收到一些出演邀请,莎朗温亚德的推荐也有一定分量。我推荐拉莱耶出演本来只是想解决安德烈,但无论什么事情到了拉莱耶手里都会变得复杂起来,或许就是因为他总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这次也一样。”
“如果调查我的只是拉莱耶,我没必要非杀了那两个经纪人不可,”贝尔摩德道:“还是那个原本一直在旁观的势力,我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出手的,但等我找到经纪人的时候,发现卢卡斯已经成了他们的人,必须尽快处理。”
琴酒知道贝尔摩德已经发现了“doctor”的存在,接下来的话就不能在这里说了,他沉默地伸出手,半拖半扶地将贝尔摩德带离藏身处。
“你果然知道什么,”贝尔摩德忍痛笑道:“打着组织的旗号到处喊打喊杀的暴力执行者也有事一直瞒着组织,看来,拉莱耶真的改变了你不少。”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是不被信任的那个。
琴酒没有看她,只是带着她沿着检修梯向上移动。
他懒得去看贝尔摩德眼底的复杂的情感,这个女人总有一大堆扭结得能缠死她的想法,每次看她一边试图用那些“秘密”勒死自己一边自欺欺人地说什么“秘密使女人更有魅力”的时候,他都担心自己会因为白眼翻得过大而翻不回来。
载着伤员的轿车驶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下水道入口处,一只老鼠爬过贝尔摩德留下的血渍,嗅了嗅,然后迅速跑开,消失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