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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的广场上,继分红大会后,又再次热闹起来。

冬猎队的猎物堆了大半个广场——三头大野牛,每一头都比去年的大,肩背高耸,肉膘厚实,像三座小山一样码在草席上;四头野猪挨着排开,獠牙外翻,最小的都有五六百斤;野鹿三头,狍子四五只,野兔野鸡堆成了小山。

孩子们的猎物也单独码了一堆,两头大野猪格外显眼,旁边还有野羊、狍子、野兔等,也相当可观。

村民们提着木桶、背着背篓、端着大盆子,从各家各户涌过来。

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伸长脖子往猎物堆那边看,一边看一边数:“一头、两头、三头……哇,三头大野牛!”

大人们没数,他们看的是肉的厚度和油的亮光。

韩婆婆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大木桶,桶底还垫了一层干净的荷叶。她旁边站着韩老大和韩老二,两人各背一个背篓。

“去年两头野牛,吃了大半个月。今年三头,个头还都大了一圈。”韩婆婆跟旁边的柳婶子说,“这不得吃到开春啊?”

柳婶子没有接话,她正低头检查手里的布包——里面裹着那把狭长的刀。

她摸了摸刀柄,又抬眼看了看那三头野牛,像是已经在心里量过了尺寸。柳叔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把肩上的工具绳又紧了紧。

林文柏站到广场前面的木台上,拍了拍手。人群安静下来。

“今年冬猎,收获比去年翻了倍。三头大野牛、四头大野猪、三头野鹿、狍子、野兔、野鸡——还有孩子们猎的两头大野猪。大伙儿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往下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继续说:“分肉的规矩跟去年一样——冬猎队打到的,全村按人头分。参与冬猎的队员,多分两份。参与支援的,多分一份。

孩子们的猎物,他们自己商量着分。

另外,再留出一部分,用于人情往来——送县尊、送合作客商、送其他三村的里正。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好!”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是一片笑声和掌声。

林文柏挥了挥手:“那就不多啰嗦了。先把野猪、野鹿、狍子等小猎物分了,最后来分牛肉!”

广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

田大磊没有急着去排队,他的目光在三头大野牛身上转了好几圈,然后他挤到了果果面前。

果果正被惊魂未定的爹爹林文松抱得紧紧的,田大磊也没理会神情紧张的林文松,而是凑近果果,压低声音问:

“果果,俺们中秋节吃的那牛油香辣锅子,用的是从域外带回来的牛油炒的锅底。这大野牛看着也挺肥的,能煸出牛油不?能做牛油锅子不?”

果果点了点头:“能。”

田大磊眼睛一亮,冲前面排队的媳妇儿叶小苗喊道:“媳妇儿!多要点肥的,果果说,能煸牛油呢!俺们多弄些牛油存起来,过年想吃锅子就能做!”

叶小苗和爹娘、武婶、弟媳正排着队呢,闻言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田大磊得到媳妇儿的回应,嘿嘿乐了两下,他又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果果,那牛肉能做辣肉松不?”

果果又点了点头。

田大磊这下彻底乐了,高兴得还拍了拍林文松的肩,大喊一声:“这回冬猎值了!”

林文松被田大磊拍得晃了一下,但他这会儿仍然紧张兮兮的,只是抱着果果躲开这个傻乐的人,往广场边缘去了。

岳奕谋站在几步外,把好兄弟的一举一动全看在了眼里。

他中秋回了京,错过了牛油锅子,只听田大磊动不动就说“好吃得不行”,但能好吃成啥样,他真是想象不出来。

还有那肉松,第一次是在邢家吃到的,一吃就爱上了。后来从田大磊那里“没收”了一份辣肉松,更是喜欢得很。

可惜,听邢伯擎说,肉松可费肉了,制作起来很不容易。所以,林家并没有对外张扬,只有跟林家关系特别亲近的几家才能偶尔吃到。

听大磊和果果的对话,看来这回都能补上了。

他也没有声张,只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分到的肉,得分成三份。一份送到田大磊家,一份送到邢东寅家,一份送到林家。这样过年这段时间,不管去哪家蹭饭,都能理直气壮了。

赵征诚的三个同僚也听到了田大磊的话,三人面面相觑,啥牛肉锅子,啥肉松,听都没听过。但就经验而言,平华村出品,必属佳品。

其中,老杜咽了一下口水,凑到赵征诚耳边:“赵哥,待会儿咱们分的肉不用全带回镇上吧?

要不……分一些给你老丈人家?然后,咱们也留在平华村吃一顿再走。你老丈人家不会嫌我们吃得多吧?”

赵征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同样眼巴巴的同僚,笑了一声:“行,我去跟我岳父说一声。”

新居区的队列里,大石爹紧紧跟在古大爷身后,手里攥着一只空麻袋,不停地问:“古大哥,这牛肉咋吃最好?炖还是炒?用啥配料?这好东西,咱们从来没吃过,我怕糟蹋了。”

古大爷被他问了一路了,倒也不烦,耐心地答:“炖着吃软烂,炒着吃嫩滑,肉味浓着呢。就是做成烤肉,都能配壶小酒,享受得很。你要是拿不准,就多问问林家那几位,他们做肉有经验。”

“那我待会儿去问问林嫂子,她做饭可是一把好手。”大石爹说着,又把麻袋攥紧了几分。

邓芦苇骑在邓全脖子上,拉着姐姐邓芦花挤在人群里,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一大堆猎物。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说:“姐,咱爹真厉害!能打那么大的野牛呢!你说,牛肉是啥味儿的?比猪肉好吃不?比鸡蛋好吃不?”

邓芦花被他问住了,她自己也没吃过牛肉,想了一下才说:“估摸着比猪肉有嚼劲,比鸡蛋香。”

邓芦苇点了点头,像在认真记住这个答案,又转头看了看那三头大野牛,小声说了一句:“那我想吃两块。”

邓全和媳妇儿听了,相视一笑,带着孩子们又往前站了站。

————————

孩子们那边也热闹得很。他们猎到的两头大野猪被单独码在一边,皮糙肉厚,獠牙锃亮,比大人猎到的还大不了呢。

林怀远、黄义和刘长康三个人脑袋碰脑袋,商量了片刻,很快就定下了规矩:“女孩子们先挑,剩下的咱们也平分。”

芝兰没有推辞,带着秀茹、谈嫮和孙珍珠走到猎物前,说:“嫮儿、珍珠、秀茹,你们想要啥就拿啥。”

谈嫮看了看,摇摇头说:“我不要,都留在这里,咱们一起吃。”

孙珍珠却很有主意,她说:“芝兰姐,兔子咱们都要吧,我爹会做冷吃兔,是咱家的秘方,可好吃了。”

秀茹点点头:“上回孙三叔来的时候,带来过冷吃兔,好吃!”

然后,指着那几只野鸡说:“这几只野鸡的毛真好看,我给咱们每个人做个毽子吧。当做这次冬猎的纪念。”

谈嫮和孙珍珠都拍手赞好,芝兰也笑着点头。

孙珍珠又说:“咱再去问问果果,她想要啥?”

“没事儿,果果刚才说了,不用分给她,分给小鱼儿和宝生,还有柳小二。”芝兰说。

林怀远听了,说:“姐,你呢?你要啥?”

“我没啥想要的,把兔子都给我们,这几只野鸡,还有那些鸟儿也给我们就行,我们今晚烤鸟儿吃。”芝兰答。

“这样吧,芝兰姐,兔子、肥羊的皮毛,都交给我娘,让她做成好看的小包包,给你们一人一个。”刘长康说:“兔子肉给孙二叔做冷吃兔,咱们一起吃,再让谈姐姐带回去一罐,给家人尝尝。”

“这个法子好!剩下的,咱们一人一份,平分。”黄义说:“小鱼儿、宝生、柳小二也每人一份。”

这话一出,男孩子女孩子都无异议。

孩子们笑了一阵,开始分了起来。

孙银钱和柳小二站在李有宝旁边,怀里各抱着一只野鸡,脸上还沾着一道泥印子,但笑得挺开心。

王宝生和小鱼儿也笑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咱们要把这事儿告诉威武,他肯定也会高兴的。”

————————

林文松抱着果果怎么躲都躲不开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大家伙儿都来问“小厨神”新吃法的。

林文松还记得听到说野猪直冲向闺女时那种巨大的恐惧,虽然他现在知道闺女没事,但还是想抱着,再次确认。

果果乖乖地搂着爹爹的脖子,还不忘一一回答周围村民们的问题。

“果果,听田将军说,牛油可以做啥锅子?”一个婶子挤在最前面问。

“嗯,把牛油煸出来,用来炒锅底,涮肉烫菜,都好吃。”果果说。

“牛油跟猪油一样?也可以炒菜?”

“能。牛油炒菜炒肉炒鸡蛋都更香。”

“果果,今年牛肉这么多,能不能做成肉干?”另一个村民问。

“能。切成条,腌入味,风干或者烤干,就是牛肉干。”

“唉呀,太好了,那到时候可得来问问你咋做的……”

“好。”果果点点头。

林文松听着闺女一句一句地回答,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他什么也没说,但把脸偏了偏,没让人看见。

————————

分肉的队列还在缓缓流动,广场上到处是热闹的说话声、笑声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这时,林文柏从木台上下来,喊了一声:“柳叔、柳婶,该你们大展身手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柳叔和柳婶并肩走上前来。柳婶从布包里抽出那把狭长的刀,刀身雪亮,刀刃薄得透光。柳叔也解开工具绳,拿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刀,两人各自走到一头野牛前。

第三头野牛前,高强和柳月婵也站定了。

两人手里各自握着一把刀,比柳叔柳婶的刀短一些,但刃口同样是狭长平直。柳月婵深吸了一口气,高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哟,这是啥意思?月婵和强子也会解牛啦?”人群里突然有人说了一句。

“可不,去年这小两口就说了,要把柳叔柳婶的绝活传承下来。”马奎最是了解内情,他提高了声音,说道:

“他俩可不是说说就算了,这一年,可是下了大功夫跟着学呢。今儿,算是初试牛刀,大伙儿瞧好了吧!”

人群里小声议论了一会儿,然后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四人,广场上静了下来。

柳叔和柳婶没有急着动刀,先在野牛周围走了一圈,俯身看了看牛的关节和脊背,用手按了按几个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

高强和柳月婵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在第三头野牛周围走了一圈,动作不如两位师父老练,但每一步都认认真真。

然后,四个人同时动了。

柳叔的刀从野牛的肩胛处切入,顺着骨缝往下走,刀锋过处,肉与骨无声地分离,皮肉翻开,露出整齐的断面。

柳婶的动作也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刀刃沿着牛脊骨的走向划过去,大块的肉顺着纹理自然脱落。

第三头野牛前,高强和柳月婵配合得很紧。高强负责前半身,柳月婵负责后半身,两人一左一右,刀锋交错,虽然速度没有两位师父快,但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只有刀锋切开肉和骨头的轻微声响。

积雪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照在刀刃上,闪出一道道银白的光。所有人都看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催促,像在看一场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的表演。

柳叔率先完成了自己那头牛。

他直起身,把刀在布上擦干净,退了一步,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妻子,又看了一会儿高强和柳月婵,然后走到柳婶旁边,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柳婶没有回头,但她手里的刀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走。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三头牛都解完了。

柳婶把刀收进布套里,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丈夫正站在几步外看着自己。她没有说话,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柳叔也没说话,但他把工具绳重新卷好,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布包。

高强和柳月婵站在第三头牛前,看着自己分解出来的肉块,虽然比不上师父们整齐,但也算得上利落。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广场上的人群又热闹起来。新的肉块按照人头分好,各家各户开始往自家桶里、背篓里、盆子里装。

林文柏大声提醒着:“肉拿回去先别急着吃,柳叔柳婶教过,牛肉要放一放才更嫩。明天再吃最合适!”

没有人听他的——虽然大家听见了,但每个人都盘算着今晚上该怎么吃。

去年吃过牛肉的,已经在筹划姜葱炒牛肉、牛肉片烫锅子、烤肉串、卤牛肉;去年没吃过的,正围着吃过的人追问:“啥味儿啊?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吃?”

天快黑的时候,广场上的人终于少了。各家各户的灶房里飘出了肉香,混着油锅滋啦的声响和孩子们兴奋的笑声。

果果被林文松抱着回家了,白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来了,站在果果家院子里那棵大树上,安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