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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还在排。一个穿波斯袍的老头上前。手里攥着一卷纸,纸上写着波斯文。

“唐王,我叫巴赫拉姆。从波斯来。在君士坦丁堡住了十年。听说唐王讲学,我来问一件事。”

“问。”

“我算数。算了四十年。算的是方程。一元一次,一元两次。可三次,算不出来。四次,更算不出来。唐王会算么?”

李晨看波斯老头。

“三次,能算。有一个法子,叫卡尔达诺。卡尔达诺还没生。可他法子对。”

“卡尔达诺是谁?”

“西边人。可他的法子,跟东边人的法子,是一回事。东边人叫‘天元术’。西边人叫‘卡尔达诺’。名字不一样,数一样。”

李晨从袖里摸出炭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式子。三次方程。写了,递给巴赫拉姆。

“用这个法子。先把三次降成两次。降了,就能算。”

巴赫拉姆接过去看。看了一会儿,抬头。

“唐王,这个法子,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书上说,三次有根。根有三个。三个根,都写在纸上。”

“纸上在哪儿?”

“在我袖里。”

巴赫拉姆看李晨的袖子,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能抄给我么?”

“能。抄完了,你带回波斯。波斯人看了,就会算。算了,就知道——数在哪儿都一样。”

巴赫拉姆把纸收好。

“唐王,我带回去。带回去,传给学生。”

“传。”

队排到午后。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李晨喝了三碗水。楚玉端来一碗粥。喝完,接着答。

一个光脚少年上前。手里攥着一块黑石头。

“唐王,我叫米海尔。我爹是铁匠。我在铁匠铺里看火。火里烧铁,铁变红。红了,变软。软了,能打。可我想不通——铁为什么变软?”

李晨看米海尔。

“火给铁加了东西。”

“加了什么?”

“热。热是看不见的。可热进了铁,铁里的东西就动了。动了,就软。冷了,就不动。不动,就硬。”

“热是什么?”

“热是动。东西动得快,就热。动得慢,就冷。不动,就冻。”

米海尔看黑石头。

“唐王,石头烧了,出银子。银子也是热出来的?”

“对。石头里的东西,热了,就化。化了,就分。分了,银子就出来了。”

“分出来的东西,还有什么?”

“有铜,有铁,有铅,有金。还有看不见的。看不见的,叫气。”

“气?”

“气是飘走的。烧石头的时候,有烟。烟就是气。气里也有东西。可看不见。”

米海尔把黑石头收起来。

“唐王,我回去烧石头。烧了,看烟。”

“看。”

日头偏西。队短了。最后上来的是西里尔。手里攥着那张算圆的纸。纸边上写满了字。

“唐王,我算了一夜。算到后十五位。可有一个事,我想不通。”

“什么事?”

“圆算到无穷,才准。可人算不到无穷。算不到无穷,就永远差一点。差一点,就是不准。不准,怎么造东西?”

“差一点,就让它差。差多少,记下来。记下来,下次补。补不了,就换法子。换法子,就是走别的路。路走多了,就差得少了。”

西里尔看纸。

“唐王,你是说——不准也能造?”

“能。你造一个轮子,圆不圆?不圆。可轮子在地上滚。滚多了,圆了。不是轮子圆了,是地磨的。磨的比造的准。”

西里尔沉默了一会儿。

“唐王,这话,教区听不得。”

“教区听不得,走路的人听得。”

“走路的人听了,就不信教区。”

“不信教区,信什么?”

“信路。”

西里尔把纸收进袖里。站起来。

“唐王,我走了。明天还来。”

“来。”

西里尔走了。队散了。街上的人还在看。一个小孩跑到矮桌前,伸手摸格子纸。被大人拽回去。

李晨站起来。腰酸。手酸。嗓子哑。楚玉端来一碗水。李晨喝了。

苏菲亚把羊皮图收起来。

“唐王,今天来了多少人?”

“十几个。”

“十几个里头,几个听懂了?”

“一半。”

“哪一半?”

“算数那一半。天文、地理、医学、机械,各有一两个听懂了。别的,听了一半。”

“听懂了的,会传么?”

“会。传了,明天来的人更多。”

苏菲亚看李晨。

“唐王,你累不累?”

“累。”

“累了还讲?”

“讲。今天讲圆的,明天讲抛物线。后天讲光学。光学讲完,讲杠杆。杠杆讲完,讲热。热讲完,讲电。电讲完,讲磁。磁讲完,讲波。波讲完,讲原子。原子讲完,就没了。就这些。”

“就这些,够么?”

“够了。这些讲完,他们就能自己走。走了,就不用我讲。”

苏菲亚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今天讲的这些,东边的人听过么?”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没听过。”

“为什么没听过?”

“因为东边的人,太聪明。太聪明了,就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知道了,就不问。不问,就不学。不学,就停在原地。停在原地,就走了几千年。几千年里,路还是那条路。”

“那西边的人呢?”

“西边的人,笨。笨了,就问。问了,就学。学了,就改。改了,就走。走了,就通了。”

苏菲亚看李晨。

“唐王,你是说——西边的人,比东边的人强?”

“不是强。是笨。笨的人,才问。问的人,才走。走的人,才到。”

苏菲亚把帕子掏出来,看了一眼。帕子是青底白花布。

“唐王,我父亲说,威尼斯人笨。笨了,才出海。出了海,才看见新地方。看见了,才知道海那边还有海。”

“对。笨的人,才走路。聪明的人,站在原地。站在原地,就以为天下就是这么大。”

李晨把碗放下。回头看碑。碑立着。碑面朝东。碑背朝西。碑面上的字,被夕阳照得发红。碑背上的字,被影子盖着,暗。

李晨看了一会儿。回头喊苏文。

“记——五月初四,城门口讲学。来十余人。安娜算圆,普罗克洛斯刻方,赫利奥多罗斯取抄本,阿基劳斯数石头,尼基塔斯剖猪,科斯马斯找油,巴赫拉姆算三次方程,米海尔烧石头,西里尔算到十五位。唐王说——东边的人太聪明,聪明了不问。西边的人笨,笨了才问。问了才走。走了才到。”

苏文记完,抬头。

“王爷,你今天讲的那些,是书上写的?”

“书上写的。”

“哪本书?”

“很多本。算数的,看天的,看海的,看血的,看火的,看电的。很多本。”

“很多本,都在你脑子里?”

“在脑子里。”

苏文把本子合上。李晨回货栈。夜色深了。金角湾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湾里的水,黑。灯在水里晃。

李晨躺在草铺上,听水。水声小,可匀。听着听着,想起一件事。

穿越前,那个世界。欧洲的大学堂里,有人算圆,有人看星,有人剖人,有人烧石头。算了,看了,剖了,烧了,就出了伽利略,出了牛顿,出了法拉第,出了爱因斯坦。

出了那些人,欧洲就变了。

现在,李晨把那些人还没做的事,先做了。做了,就有人接着做。接着做的人多了,就出了新的人。新的人,走新的路。

李晨翻了个身。睡了。

西边,海上的风,吹着。风里有一艘船。船挂着威尼斯的旗。旗上的狮子,有翅膀,爪子里抓着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