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乡酒家,二楼雅间。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室内茶香袅袅。艾里克斯为郭琳斟茶,青瓷杯里的龙井泛着嫩绿的色泽。
“紫琳小姐——不,郭琳小姐。”
艾里克斯改口,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
“你确定要改姓吗?紫这个姓氏其实很特别。”
郭琳——她坚持要用这个新名字——轻轻摇头:“艾里克斯,我活了很久,直到不久杀,母亲才告诉我真相。我父亲姓郭,他叫郭明。”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母亲还说了另一件事。秦始皇身边有个爪牙,叫赵信。他一直活着,两千年来一直在追杀我们母女。”
艾里克斯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赵信?追杀?”
他眨了眨蓝色的眼睛。
“郭琳,你是说……一个两千年前的人,现在还在追杀你?这听起来……”
“听起来不可思议?”
郭琳苦笑:“我知道。但这就是事实。我母亲从不说谎。”
艾里克斯放下茶杯。他确实被眼前这个东方女子深深吸引——那种神秘的气质,那种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感,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年轻外表不符的沧桑眼神。
可这番话……太离奇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
声音很小,但郭琳听到了。
她猛地抬头,眼神锐利:“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
艾里克斯连忙摆手。
“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这太……”
“太难以置信?”
郭琳接过话,语气冷了下来。
“艾里克斯,你见过我母亲。你觉得她像多少岁的人?”
艾里克斯回忆起来。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郭琳的母亲。那个被称为“紫夫人”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气质优雅神秘。但眼神深得像古井,仿佛装了上千年的岁月。
“你母亲很年轻。”
他老实说。
“她活了两千两百年。”
郭琳一字一句:“而我,也活了两千年。”
艾里克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郭琳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疲惫。两千年来,她习惯了隐藏,习惯了谎言,习惯了用一个个假身份在世间游荡。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外人说出真相——虽然只是部分真相。
“算了。”
她端起茶杯:“你不必相信。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
“我相信!”
艾里克斯急忙握住她的手,“郭琳,我相信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的眼神真诚。郭琳心里某处柔软了一下。
为了转移这沉重的气氛,艾里克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是前几天的《申报》。他展开报纸,指着头版照片:“你看,这上面的人也叫赵信。是不是很巧?”
报纸上,赵信站在上海跑马场擂台上,青袍染血,眼神冷冽。照片是远拍的,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就是他……”
“谁?”
艾里克斯愣住。
“赵信。”郭琳指着照片,声音发颤。
“秦始皇的爪牙。追杀我们的人。”
艾里克斯看看报纸,又看看郭琳苍白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报纸上这个赵信,是最近名震中国的武术家、杀洋人的“英雄”、也是被通缉的“恶魔”。而郭琳口中的“赵信”,是两千年前的秦将、长生不老的怪物、追杀者。
这两个人……会是同一个?
“可这……”
艾里克斯艰难地说。
“照片上的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如果他是两千年前的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郭琳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
“我母亲看到这张报纸时,脸都白了。两千年来,我从未见过她那样害怕。她说:‘琳儿,记住这个人。他曾经是大秦最强大的将军,他是来追杀我们的。记住,不要让这个人发现我们的存在。’”
她闭上眼,回忆着母亲当时的神情——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见到了最可怕的梦魇。
“可我不怕。”
郭琳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
“我活了两千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我习武千年,刀枪棍棒样样精通。秦始皇我找不到,但他的爪牙送上门来,我正好为父亲先出一口恶气。”
艾里克斯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既担忧又敬佩。
他握住她的手:“郭琳,我会支持你。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郭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
“嘭!!!”
雅间的门被暴力踹开!整扇门板从门框上脱落,向内倒塌,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木屑飞溅,尘土飞扬。
赵信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刀。眼神扫过室内,最后落在郭琳身上。
高要和易小川站在他身后两侧,神色冷峻。
“你是谁?”
艾里克斯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挡在郭琳面前。
“这是私人包间!滚出去!”
赵信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我是谁?”
他拿起桌上那张报纸,瞥了一眼,又扔回去。
“你们刚才不是在讨论我吗?”
艾里克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郭琳则死死盯着赵信,浑身绷紧。虽然从未见过面,但那种感觉——冰冷、肃杀、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气息——和母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赵……信?”
她吐出两个字。
“对。”
赵信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如鹰。
“郭明的女儿。刚才不是说,要杀我吗?我来了,就坐在这里。”
郭琳的反应极快。
她右手一翻,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刃长七寸,寒光闪烁。身体前冲,匕首直刺赵信心口!
这一刺快、准、狠,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技。两千年的岁月,她确实练出了一身本事。
但在赵信面前,不够看。
他甚至没起身。左手抬起,在匕首刺到胸前时,手指如铁钳般扣住郭琳的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
腕骨脱臼的声音。
匕首“当啷”落地。
郭琳闷哼一声,左手化掌劈向赵信咽喉。赵信右手随意一格,反手扣住她左臂,起身,将她整个人提起,重重按在桌上!
“砰!”
郭琳的脸砸在檀木桌面上,鼻血涌出。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艾里克斯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冲上来:“放开她!你这恶魔!”
赵信甚至没回头。左手向后一挥,像赶苍蝇一样。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艾里克斯脸上。
不是普通耳光。力道之大,让艾里克斯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落在地。他张嘴,吐出三颗带血的牙齿,半边脸瞬间肿起。
“艾里克斯!”
郭琳在桌上挣扎,却动弹不得。
赵信按着她,低头看着这个被按在桌上的女人,眼神里满是鄙夷。
“紫媛这个毒妇,生出来的女儿一样愚蠢。”
他声音冰冷。
“现如今华夏沦陷,洋人就是罪魁祸首。你倒好,还找个白人当姘头。贱人。”
“你闭嘴!”
郭琳嘶吼:“不准侮辱我母亲!”
赵信松开手,后退一步。
郭琳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沾着血和茶水,狼狈不堪。她正要再扑上去,赵信抬手,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
“啪!”
力道同样不轻。郭琳被扇得踉跄后退,撞翻椅子,跌坐在地。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落。
这是赵信第一次打女人,实在是忍不住了。
“赵信!你这走狗!”
郭琳捂着脸,眼中满是仇恨:“我母亲不会放过你的!”
“那正好。”
赵信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很期待紫媛的到来。两千年前的账,该算算了。”
他蹲下身,盯着郭琳的眼睛:“现在,我问,你答。说一句谎,我就打断那洋鬼子一根骨头。”
艾里克斯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易小川一脚踩在背上,动弹不得。
“第一个问题。”
赵信声音平静。
“紫媛在哪里?”
郭琳咬着牙,不说话。
赵信看向艾里克斯。高要会意,走过去,抓住艾里克斯的左臂。
“等等!”
郭琳尖叫:“我说!我和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地方隐居,这次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新的隐居点……她还没告诉我。”
赵信盯着她的眼睛,郭琳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没有闪烁。
“第二个问题。”
他继续:“嬴政陛下被封印在哪里?”
郭琳愣了下:“嬴政?秦始皇?他被封印了?”
“你不知道?”
“我……”
郭琳摇头:“母亲从没说过。她只说秦始皇死了,被他自己的暴政反噬。”
赵信皱眉。他以为紫媛的女儿会知道这个最大的秘密。但看郭琳的神情,不像在说谎。
“第三个问题。”
他换了个方向。
“寻仙会。你知道多少?”
提到这三个字,郭琳脸色微变。
“知道一些。”
她低声说:“我和母亲之所以要不断换地方,就是为了躲避他们的追查。那些人……像疯狗一样,找了两千年。”
赵信心里一动,果然,寻仙会也知道紫媛的存在。对他们来说,一个会制造长生不老药的女人,比始皇帝更有价值。
“最后一个问题。”
赵信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十公主嬴阴嫚的下落。你知道多少?”
郭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赵信捕捉到了。
“不知道。”
郭琳迅速说,“我从没听过什么十公主。”
“撒谎。”
赵信站起身,走向艾里克斯。高要让开,赵信弯腰,抓住艾里克斯的右腿。
“不!不要!”
郭琳尖叫。
赵信没停。双手握住艾里克斯的小腿,一拧,一折。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艾里克斯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是断了。
“这是撒谎的代价。”
赵信甩开手,重新走向郭琳。
“现在,重新回答。十公主嬴阴嫚,在哪里?”
郭琳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艾里克斯,眼泪涌了出来。她挣扎着爬到艾里克斯身边,握住他的手,然后抬头看向赵信,眼中满是怨恨。
“骊山。”
她咬牙吐出两个字。
“寻仙会的人找到线索,说在骊山附近发现过她的踪迹。但我不确定,只是听说。”
骊山。
赵信身体一震。
他盯着郭琳,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这次,郭琳的眼神没有闪烁。
“如果你骗我,”
赵信冷冷道。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转身,对高要和易小川说:“看好他们。尤其是这个女的,她还有用。”
“赵大哥,你要去骊山?”
易小川问。
“现在就去。”
赵信走向门口:“不管真假,我都要去一趟。你们两个——”
他回头,看着两位活了两千年的故人,眼神难得地柔和了些:
“小心。寻仙会的人可能已经在附近了。我不在的时候,别出门,别暴露。”
高要点头:“放心。两千年的躲藏,我们最擅长这个。”
赵信最后看了一眼郭琳。
她抱着艾里克斯,两人都在发抖,像风雨中的两只小鸟。
“看好他们。”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推门而出。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酒家的喧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