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嬴政的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魔力。
那两个字在沙漠上空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如重锤敲击大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起初是轻微的震颤,像远处传来的闷雷。接着震颤加剧,地面开始有节奏地起伏,沙粒跳动,细小的石子滚落。
行宫废墟周围的沙地像煮沸的水面般翻滚起来,荡起漫天黄尘。
“轰——!!!”
第一声巨响来自行宫正南三百步处。那里的沙地突然塌陷,出现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巨大深坑。
坑洞深不见底,黑暗中有隐隐红光透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轰!轰!轰!”
以行宫废墟为中心,方圆十里内的沙漠同时塌陷。一个又一个深坑出现,像大地睁开的眼睛。坑洞边缘的沙土如瀑布般向内倾泻,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些深坑。
坑洞深处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模糊的、密集的摩擦声,像无数石块在相互碰撞。
接着声音越来越清晰,是脚步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咔咔”声,还有战马嘶鸣、车轮滚动。
深坑边缘,出现了第一只手。
关节处有明显的陶土质感。手扒住坑沿,用力一撑,一个身影跃出深坑。
秦军士卒。
他身披黑色札甲,甲片用皮绳串联,肩甲雕刻着兽面纹,头戴武弁,只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面燃烧着暗红色的光。他手持长戟,戟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第一个,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深坑中涌出。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动。长戟方阵、弩兵阵列、盾牌手、战车兵、骑兵……兵种齐全,阵型严整。
赵信极目远眺,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熟悉的建制,最前排是轻装锐士,身披皮甲,手持长剑;其后是重装步兵,全身重甲,持丈二长戈;两翼是弩兵方阵,每人背负弩机,腰挂箭囊;中军是战车集群,每车三人,御手、戟手、弩手配置完备;后方是骑兵队伍,战马同样呈现陶土质感,但四蹄踏火,眼中燃着红光。
更让赵信震撼的是那些旗帜。
黑色的秦字大纛,玄鸟纹的军旗,还有……黑龙旗。
一面、两面、十面、百面,绣着狰狞黑龙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大秦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是赵信征伐匈奴之后严格挑选而来,每个士卒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半个时辰。
整整半个时辰,深坑中涌出的秦军从未间断。
最终,当最后一个方阵完成列队,整个行宫周围已被军队填满。目之所及,尽是黑色的铠甲、林立的戈戟、肃杀的面容。军阵绵延到地平线尽头,数量绝不少于五十万。
五十万大军,沉默地伫立在沙漠中。
他们保持着两千年前的建制,保持着生前的阵型。每个士卒都是陶土之躯,只有眼窝中跳动的红光证明他们是“活”的。
最震撼的是那种肃杀之气。
五十万人,他们只是站着,如同雕塑,但那种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杀气,却几乎凝成实质,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赵信倒吸一口冷气。
他仿佛回到了两千年前,回到了咸阳校场,回到了誓师出征的时刻。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数十万大秦锐士,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斗志,看着黑色军旗在风中狂舞。
“大秦……”
赵信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大秦的将士……真的回来了。”
“我的……天啊……”
伊芙琳的声音在颤抖。
她作为考古学家,研究过古埃及的军队建制,作为前世的埃及法老内菲迪丽,她曾统帅过十万大军征战努比亚。但眼前这支军队,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不是简单的复活,这是将一整支军队,连同他们的装备、阵型、建制、甚至战意,完整地从历史中拖拽出来。
如果这样一支军队出现在两千年前的埃及,足以在三个月内横扫尼罗河流域,建立比亚历山大帝国更庞大的王朝。
“这已经不是军队了!”
伊芙琳喃喃道:“这是……历史的具象化。”
伊莫顿站在她身边,干枯的脸上写满震惊。
作为埃及大祭司,他精通亡灵法术,曾召唤过木乃伊卫队。但那种召唤是粗糙的、机械的,亡灵只有本能,没有智慧,更谈不上战术配合。
而眼前这些秦军不同。
他们的阵列严整到毫米级别,前后左右对齐如尺量,兵种配合天衣无缝,弩兵在前,步兵居中,骑兵两翼,这是标准的秦军战阵;
更可怕的是那种眼神,虽然只是眼眶中的红光,但伊莫顿能感觉到,那些红光中蕴含着智慧、纪律、和滔天的战意。
“地狱大军……”
伊莫顿低声自语:“我梦想中的地狱大军……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曾幻想击败魔蝎大帝后,获得阿努比斯赐予的地狱军团控制权。在他想象中,那应该是一支不死不灭、纪律严明、规模庞大的军队。
现在他看到了,就在眼前,只是不属于他。
高要和易小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大场面,见过各个朝代的强大军队但那些军队都有个共同点。他们是活人,会恐惧,会疲惫,会溃散。
眼前这支军队不会。
他们是陶土之躯,他们沉默如铁,不知恐惧为何物,他们等了两年年,只为一个命令。
“如果……”
高要咽了口唾沫:“如果这样一支军队出现在国内……会怎么样?”
易小川没有回答,现代火器与冷兵器的碰撞很悬殊,但这支军队确给人一种强大的信心,似乎连天都能捅破。
他看向沙丘顶端,嬴政站在那里,手持定秦剑,黑色龙袍在风中狂舞。
而嬴政的眼中,倒映着下方五十万大军。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豪迈的微笑。
“紫媛。”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被风声吞没。
“你以为封印朕,就能葬送大秦?”
“你错了。”
嬴政的目光扫过军阵,扫过每一张陶土面孔。他能感觉到,感觉到与这些将士的灵魂连接。
那不是简单的命令与服从,是更深的东西:是帝王与士卒的誓约,是生者与死者的羁绊,是跨越两千年的忠诚。
“朕的将士,朕的帝国,朕的一切……”
“从来不曾真正死去。”
“只是在沉睡。”
“在等待。”
“等待朕的召唤。”
风更大了,黑色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五十万陶土之躯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两千年。
沧海桑田,王朝更迭,万物变迁。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军魂,比如忠诚,比如一个帝王对将士的承诺,和将士对帝王的誓言。
“参——见——陛——下——!!!”
五十万人同时单膝跪地。
动作整齐划一,膝盖触地的声音汇聚成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沙丘簌簌落沙。头盔低垂,戈戟触地,战马前蹄跪伏,整个军阵在瞬息间完成跪拜礼,如同演练过千万遍。
然后,是震天的誓言:
“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如海啸般席卷沙漠,远在数十里外的沙狐、沙鼠惊慌逃窜,天空中的飞鸟纷纷坠落。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音量,是五十万军魂的共鸣,是两千年积压的呐喊。
嬴政缓缓举起定秦剑。
剑尖指天。
“朕之将士!”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卒耳中。
“尔等沉眠两千载,今朝醒于斯世。当今天下,礼崩乐坏,法度废弛,外寇侵凌,内贼蜂起,百姓流离,山河破碎!”
“朕曾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立法度,修长城,欲建万世太平。然奸人作祟,封印朕身,致使大秦倾覆,华夏蒙尘!”
剑身开始发光,金光如流水般在剑刃上流转。
“今朕归来,当止世上混乱腐败,必恢复法治,整肃纲常!为此,朕必须夺回天下,绝自由之患于未萌!今召尔等,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广施正义于天下,重铸大秦荣光!”
金光大盛,直冲云霄。
“尔等——可愿随朕,跨越长城,长生不老,再建不世之功?!”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
“誓死追随陛下!!!”
“誓死追随陛下!!!”
“誓死追随陛下!!!”
三声呐喊,一声高过一声。最后一次呐喊时,五十万人同时举起兵器,戈戟如林,剑光如雪。那股气势让天地变色,连云层都被声浪震散。
嬴政收剑,转头看向赵信。
“赵信何在?”
“末将在此!”
此时的赵信唤来黑风,换上秦制将军铠,玄甲黑龙纹,肩吞兽首,腰束狮蛮带,手持青龙偃月刀手中。
他策马来到阵前,在嬴政所在的沙丘下勒马停住。
“朕命你为三军主将,统率全军。”
嬴政的声音响彻四野:“即日开拔,杀回关内,荡平贼寇,助朕夺回天下!”
“末将——领命!”
赵信抱拳,然后调转马头,面向五十万大军。
他缓缓举起青龙刀。
那一刻,所有士卒眼中的红光同时大盛。他们认出来了,那身铠甲,那柄刀,那匹黑马,还有马上那人睥睨天下的气势。
“参——见——大——王——!!!”
又是整齐的跪拜。但这次,喊声中的情感更加复杂,有尊敬,有怀念,有激动。赵信曾是大秦赵王,是上将军,是带领他们打赢无数硬仗的统帅。
赵信的目光扫过军阵,最后停在黑龙军的阵列前。
那里,一员将领策马出列。
他身披黑龙军特有的玄铁鳞甲,面甲雕成饕餮纹,手持长槊。虽然也是陶土之躯,但身形、姿态、甚至勒马的细节,都让赵信感到无比熟悉。
“南宫……彦?”
赵信试探着问。
那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的动作一丝不苟:
“末将南宫彦,参见大王!”
声音透过陶土面具传出,有些沉闷,但确实是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和他并肩作战的袍泽。
赵信也下马,走到南宫彦面前。
他伸手想拍拍对方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眼前的南宫彦已是陶土之躯,灰色的表面布满细微裂痕,那是两千年风沙侵蚀的痕迹。
“南宫……”
赵信的声音有些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大王言重在意。”
南宫彦抬起头,眼眶中的红光稳定地跳动着。
“能为陛下效死,是末将的荣幸。能在两千年后再次随大王征战,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赵信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触手冰冷坚硬,但他能感觉到,那陶土之下,灵魂依然炽热。
他转身上马,回到嬴政身边。
“陛下!”
赵信压低声音:“将士们如今都是这般模样……这……”
他看向下方的军阵。五十万陶土之躯,虽然威武雄壮,但终究不是血肉之躯。赵信能想象到他们生前的样子,年轻的脸上有风霜痕迹,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眼中燃烧着对功勋的渴望,对家园的守护。
而现在,他们成了陶俑。
嬴政的目光也扫过军阵,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爱卿不必忧虑。”
他说。
“朕能感觉到,诅咒的力量正在转化。”
他指向东方,指向长城的方向:
“冥冥之中,这片大地在告诉朕,只要跨过长城,回到关内,回到华夏龙脉所在之地,朕的将士们便会恢复血肉之躯。而且……”
嬴政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长生不老,不死不灭。”
赵信心中一震。
他明白了。
这就是诅咒的反噬,紫媛凭借一己之力埋葬了大秦,这种诅咒的反噬定然巨大,而代价就是,大秦归来的将士就将获得加倍的补偿。
不死不灭的军队,长生不老的帝王。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既然如此。”
赵信握紧青龙刀,眼中燃起战意。
“那便杀回关内!”
他转身,面向大军,声音如雷霆炸响:
“全军听令!”
“在!!!”
“目标——长城!”
“即刻开拔!”
“喏——!!!”
命令传下,军阵开始移动。
五十万人如一台精密的机器,前军变后军,左翼变右翼,阵型在行进中变换,却丝毫不乱。脚步声震天动地,戈戟反射着刺目的光,黑色军旗在队伍前列展开,玄鸟纹在风中舞动。
嬴政和赵信并骑走在最前方。身后是黑龙军护卫,再后是各军主力。
易小川和高要指挥手下收拾营地,紧随大军之后。伊芙琳、伊莫顿等人也骑马跟上,每个人都还沉浸在震撼中。
“赵信,”
伊莫顿策马靠近,压低声音:“你确定……这是好事吗?”
赵信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一支不死不灭的军队,一个长生不老的皇帝……”
伊莫顿的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在任何一个文明的神话中,都是末日的征兆。”
“那要看掌握在谁手里。”
赵信平静地说:“陛下要的不是毁灭,是秩序。如今华夏军阀混战,列强入侵,百姓苦不堪言。需要一柄利剑,斩断乱麻。”
“希望如此。”
伊莫顿不再多说。
大军行进速度极快。陶土之躯不知疲惫,战马踏火而行,日行百里轻而易举。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就能抵达长城关口。
但就在大军开拔半个时辰后——
天空中传来了异响。
起初是隐约的嗡嗡声,像远处蜂群飞舞。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南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群黑点。
黑点迅速放大,变成清晰的轮廓,飞机。
不是之前那种双翼侦察机,是真正的轰炸机群。它们排成整齐的编队,机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银光,机腹下方悬挂着成排的炸弹。
“一、二、三……”
易小川快速数着:“至少三十架!是联合编队——有英国的兰开斯特,美国的b-17,还有俄国的图-2!”
“紫媛动作真快。”
高要脸色阴沉:“她这是把能调动的空中力量全调来了。”
伊芙琳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不止……你们看后面!”
在轰炸机群后方,更高的空域,出现了更小的黑点——那是战斗机护航编队,数量不下五十架。
“这是要……”
易小川倒吸一口冷气:“地毯式轰炸!他们要把整个区域炸平!”
赵信勒住马,眯眼望向天空。
嬴政也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便是……两千年后的战争?”
“是空袭,陛下。”
赵信解释道:“那些铁鸟能在高空投掷炸弹,威力极大。之前行宫差点被毁,就是这种攻击。”
“如何应对?”
赵信沉默片刻,缓缓道:“末将之前用弓箭改变了炸弹轨迹,但那是四枚。现在是三十架轰炸机,每架至少携带四吨炸弹……末将也无能无力。”
他看向伊莫顿:“大祭司,你的沙暴……”
“太远了。”
伊莫顿摇头:“沙暴需要时间成型,等沙暴卷到那个高度,炸弹早就落下来了。”
众人脸色都变了。
难道刚刚复活的五十万大军,就要葬身在现代空袭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