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媛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嬴政缓缓从车驾中站起身,黑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十二旒冠冕上的玉珠相互轻撞,发出清脆而肃穆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的刀锋,精准地钉在关楼垛口后那个紫色身影上。
无尽的杀气在这一刻凝结。
关楼上的火炮发出怒吼。
“轰!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数十炮弹在秦军前阵炸开,陶土碎片如暴雨般四溅。
一枚炮弹落在中军左翼三百步处,爆炸的冲击波将五名盾牌手整个掀飞,他们在空中翻滚时躯体便已碎裂,落地时只剩残缺的躯干和滚落的头颅。
“举盾——固阵!”
赵信厉声喝令,同时策马挡在嬴政车驾正前方。
军阵迅速调整,但在攻城战中,野战用的分散阵型反而成为致命弱点,士兵们需要密集冲锋才能快速通过开阔地,而这正是火炮最理想的靶子。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的落点更加精准,一发炮弹直接命中弩兵方阵中央,十二名弩手被炸得四分五裂,其中三颗头颅在空中被冲击波震碎,眼眶中的红光瞬间熄灭,无头的躯体重重砸进沙地,再也不动。
“陛下!”
赵信猛然回头:“敌军炮火凶猛,请暂避——”
他的话戛然而止。
嬴政身上,开始泛起金光。
低沉的龙吟开始在空气中共鸣。
赵信心头一沉。
他明白嬴政要做什么,化龙。
以五爪金龙之躯直接摧毁关楼,碾平火炮阵地。这确实是最快、最有效的破城之法。但……
赵信握紧了手中的青龙偃月刀。
作为臣子,作为统帅,他本不该让帝王亲自冲锋陷阵,这不仅关乎天家体统,更是战略上的巨大冒险。
嬴政是五十万秦军凝聚的灵魂,是这支不死军团存在的根本,万一化龙过程中遭遇不测,万一紫媛准备了专门针对龙形态的阴毒陷阱……
可是,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赵信目光快速扫过军阵,杨秦部的几门山炮正在零星还击,但在关楼重炮的压制下,这点火力微弱得可怜。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足够火炮,若要以陶土之躯强冲这片两里宽的开阔地,代价将是数万甚至十万计的永久减员。
他咬紧牙关,暗下决心。
实在不行,就亲自率精锐冲阵。利用自己的护驾技能,召唤那大秦锐士。
他们拥有攀越绝壁的能力,或许能快速登城打开缺口。但这同样风险极大,他将完全暴露在敌军火力网中……
就在赵信心中权衡,嬴政身上金光即将达到鼎盛之际——
一个带着异域腔调的声音响起。
“尊敬的始皇帝陛下。”
声音干涩而恭敬,在炮火轰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伊莫顿从军阵后方缓步上前。他依旧穿着那身古埃及祭司长袍。
这位埃及大祭司走到嬴政车驾前十步处,以古埃及贵族觐见法老的礼仪躬身,右手抚胸,微微低头。
“陛下乃天命真龙,万乘之尊。”
伊莫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
“此等关隘蝼蚁,何劳陛下亲自出手?伊莫顿,愿为陛下分忧。”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嬴政身上的金光缓缓收敛,他低下头,目光如寒冰般落在伊莫顿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疑虑。
赵信曾向他简略介绍过这位埃及大祭司,被封印千年复活而来,携带强大的法力,因惧怕赵信武力而被胁迫召唤来此,绝非真心归附。
这样的人,为何在此刻主动请战?
“你。”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重。
“要替朕破此雄关?”
“正是。”
伊莫顿保持着躬身姿态,语气愈发恭谨。
“陛下龙威震慑八荒,天命重归华夏。这片土地在您沉睡的两千年间,礼崩乐坏,纲常尽毁。唯有您的归来,才能重整乾坤,再造太平盛世。”
他顿了顿,声音中愈发狂热:
“在下虽来自尼罗河畔,却久闻陛下扫灭六合、一统天下的不世功业,若陛下允许,伊莫顿愿意倾尽全力为陛下叩开此关!”
这番话让一旁的赵信一阵惊讶,这家伙来华夏没几天,语言倒是学的很溜,关键说的还文绉绉的,奇了怪了。
这话既奉承了嬴政的功绩与天命,又表明了自己识时务的姿态,最后含蓄地表达了效力之意。
若非赵信深知伊莫顿的狡诈本性,几乎要相信他是真心归顺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
这位帝王一生驾驭过无数臣子与对手,精通纵横捭阖之术。
他自然听得出伊莫顿话语中暗藏的机心,也看得见这异域祭司眼中闪烁的并非忠诚,应该说的投资才对,就好比当初的吕不韦。
但那又何妨?
帝王之术,本就在于驾驭人心、利用欲望。只要此人能为己所用,暂时许以重利又何尝不可?
“好。”
嬴政缓缓颔首,声音中透着威严。
“朕向来赏罚分明。若你能助朕破此雄关,待朕一统天下之日。”
他有意停顿,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可许你重归埃及,复辟法老之位,尼罗河流域尽归你统御,世代承袭。”
此言一出,连赵信都不禁侧目。
好大的手笔!直接许诺一个法老王位!尽管埃及如今已是英国殖民地,但以嬴政和这支不死军团的实力,将来若真能定鼎天下,扶持伊莫顿打回埃及、建立一个臣属王国,并非痴人说梦。
伊莫顿的反应更是直接,他深深低下头,肩膀因激动而微微震颤。
“感谢陛下的慷慨允诺!在下,必竭尽所能!”
赵信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伊莫顿这老狐狸,哪里是突然“忠心耿耿”,分明是看见了更大的利益筹码。
他先前跟随赵信,不过是迫于武力威慑,而现在,一个更好的选择出现了!
始皇帝嬴政,能化龙飞天、召唤不死大军的强大存在,一个极有可能重建庞大帝国的帝王。
投资嬴政,显然比跟着赵信更有“前途”。
而且伊莫顿极为精明,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价值所在。
并非单打独斗的能力(在赵信和嬴政面前他那点战斗力不值一提),而是大范围的毁灭性法术。
在这沙漠环境中,他的“毁灭沙暴”堪称战略级武器。此刻正是展现价值的最佳时机。
“这家伙,野心倒是不小……”
赵信暗骂自己一时疏忽,竟忘了伊莫顿这张王牌。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伊莫顿有野心,想借秦军之力在埃及复辟,这再正常不过。
而赵信丝毫不担心。伊莫顿的个体战力有限,真正危险的是范围法术。嬴政如今能化真龙,实力深不可测,根本无惧伊莫顿那点小心思。
法老王位?到最后,恐怕是“大秦西域都护府治下埃及属国法老”罢了。
赵信嘴角掠过一丝弧度,不再多虑。
关楼上的炮击骤然密集起来。
显然,守军也察觉到了秦军阵前的异常。炮弹开始有意识地朝中军区域覆盖,试图打断那个正在酝酿中的巨大威胁。
“保护大祭司!”
赵信当即下令。
一队黑龙军锐士迅速上前,在伊莫顿周围竖起三层塔盾。厚重的陶土盾牌相互嵌合,形成坚实的壁垒。炮弹破片击打在盾面上,爆出连绵不绝的刺耳撞击声。
伊莫顿站在盾墙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吟诵咒文。
起初,只是风向的微妙改变。
接着,沙粒开始自主滚动,从地面升起,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汇聚成一片不断扩散的淡黄色沙雾。
伊莫顿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
他的双臂缓缓抬起,掌心向天,仿佛在托举什么无形之物。随着这个动作,周围的沙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漩涡。漩涡迅速扩张,转速疯狂攀升,吸卷起越来越多的沙土。
十尺、二十尺、五十尺……
漩涡膨胀为接天连地的龙卷。
但这仅仅是开始。
伊莫顿猛然睁眼,他的瞳孔已化为纯粹的沙黄色。
“以沙漠之神塞特之名!”
“以这片大地积累千年的愤怒,醒来吧!毁灭沙暴!”
最后一句咒文出口的刹那,天地变色。
“轰——!!!”
以伊莫顿为中心,方圆十里的沙漠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沙地如海浪般剧烈起伏,沙丘崩塌又重组,数十道沙墙从地面拔地而起。
真正的沙暴降临了。
沙粒在空中凝聚,形成高达百尺的巨墙,宽度绵延数里,完全覆盖了整个关隘正面。沙墙的前端,沙粒诡异地组合、塑形,最终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
正是伊莫顿的面容,由亿万沙粒构成,空洞的眼眶俯瞰着关楼,沙粒组成的嘴角想开了大口。
关楼上,守军们陷入了彻底的恐慌。
“那、那是什么妖法?!”
一个炮兵军官失声尖叫。
“沙暴!是妖术唤来的沙暴!”
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快躲进掩体。”
话音未落,沙暴已如巨浪般拍上关墙。
“轰隆隆——!!!”
那声音像是千百头洪荒巨兽同时咆哮。沙粒以子弹般的速度击打在青砖表面,发出密集如暴雨的“噼啪”爆响。
关墙上的一切。旗帜、火炮、弹药箱、甚至来不及躲避的士兵。都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卷入其中。
一门75毫米野战炮被狂风整个掀起,轮子在半空中脱落,整门炮像孩童丢弃的玩具般在空中翻滚数圈,最后重重砸在关内营房的屋顶上,木梁断裂的巨响清晰可闻。
“救我——!”
一个年轻士兵刚抓住垛口,整个人就被风卷起。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叫,就被沙暴彻底吞没。
几秒钟后,一具被沙粒打磨得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从沙暴另一侧抛出,摔在关内操场的硬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士气,彻底崩溃了。
这个时代的军阀士兵,当兵大多只为糊口。他们可以在枪林弹雨中冲锋(因为子弹不一定命中自己),可以在督战队刀锋下坚守阵地,但面对这种完全超越认知的、宛如天罚的恐怖力量……
“逃命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
刹那间,整个关楼陷入彻底的混乱。炮兵丢下火炮,机枪手扔下枪械,军官的呵斥与命令被完全无视。
所有人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下关墙,逃进关内,逃得越远越好!
仅仅三分钟,关楼上除了紫媛和七八个寻仙会死忠,已是空无一人。
紫媛立在垛口之后,紫色长袍在狂暴风沙中疯狂翻卷。沙粒如刀锋般划过她的脸颊,留下道道血痕,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沙暴后方,盯住那个光头的身影。
“该死……”
紫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此人究竟是谁?为何……为何要相助这暴君?!”
她完全无法理解。
一个明显是异域长相的光头男子,看面貌特征似来自中东或更遥远的西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拥有如此恐怖的控沙之力?赵信又是从哪里网罗到这等怪物?
“紫、紫媛大师……”
一个寻仙会成员连滚爬爬地扑到她脚边,脸上写满了崩溃的恐惧。
“守军全逃了!我们、我们也快走吧!这沙暴太可怕了,凡人根本不可能抵挡——”
“闭嘴!”
紫媛反手一记耳光,将那人扇得凌空旋转,重重摔在砖石地上,口鼻溢血,昏死过去。
她转头望向关楼下方。沙暴已经漫过城墙,开始向关内蔓延。所过之处,营房被推平,火炮被卷走,逃跑的士兵像秋风中的落叶般被随意抛起。
这座她精心布置、寄予厚望的雄关,在这天灾般的沙暴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
完了。
这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紫媛的心脏。
只要沙暴再持续一刻钟,整个关隘就会被彻底摧毁。届时,秦军将长驱直入,踏入中原腹地。
以嬴政的雄才大略和那支不死军团的恐怖实力,那些各怀鬼胎的军阀联军根本不堪一击。最多三个月,半个北方将尽归嬴政之手。一年之内,他就可能重建大秦帝国的雏形。
而她自己呢?
刺杀帝王失败,千年封印被破,如今连这最后一道防线都要失守。
不。
绝不!
紫媛猛地转身,目光投向关楼内侧——那里,她早已准备了最后的手段。一个用朱砂混合青铜粉、以自身心血描绘的巨大法阵,直径超过十丈,覆盖了整个关楼顶层的青砖地面。
法阵中央的石台上,安静地摆放着一卷古朴的竹简。
“暴君……”
她喃喃自语,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你想入关?你想重建大秦?休想!”
她大步走向法阵中心,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卷竹简。
只是沉默了片刻之后,紫媛深吸一口气,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在竹简表面快速书写起古老的篆文。
同时,她开始吟诵咒语。
“打开通往过去的入口,释放被暴君欺压的灵魂。”
她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仿佛来自时间的另一端。
“以祖先和正义之名,献上我的永生,来让你们复活。”
紫媛的头发开始变白!皮肤开始衰老。
“点燃被压迫者对暴君极其追随者的怒火,我召唤你们,无尽的亡魂,报仇雪恨,就在此时。”
关楼剧烈震动起来。
那不是沙暴造成的震颤,而是从地基深处、从长城古老砖石内部传来的震动。仿佛有无数被镇压的灵魂正在苏醒,正在疯狂撞击着囚禁他们的牢笼。
“释放所有被暴政践踏的魂灵,以正义之名,复活吧!”
紫媛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
不是衰老的灰白,而是失去一切生命力后的死白。她的皮肤迅速干枯起皱,眼角下垂,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
短短数十次呼吸间,她从三十许人的样貌,变成了鹤发鸡皮、行将就木的老妪。
她在献祭。
献祭自己的永生,献祭两千年来累积的全部法力,来发动这个本应永远沉埋的禁忌之术!
召唤所有死在长城脚下、死在秦军铁蹄下、死在帝国暴政中的亡灵。
最先出现异兆的,是长城本身。
那道横亘北疆两千余里的古老城墙,突然冒出无数点幽绿色的磷火。
每一个垛口,每一处箭孔,每一块砖石的缝隙里,都渗出这冰冷的光芒。
远远望去,整段长城宛如一条从沉睡中苏醒的巨蛇,背脊上睁开无数只发光的眼睛。
接着,是声音。
起初是隐约的呜咽,如同夜风穿过空洞的坟冢。
随后,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哭泣、呻吟、嘶吼、诅咒、癫狂的笑声……成千上万种声音混杂交织,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灵魂合唱。
“还我命来……”
“暴君……还我命来啊……”
“大秦……还我家园……还我妻儿……”
声音从地下传来,从城墙内部传来,从虚空中传来。
那不是统一的汉语,而是两千年前各国的方言,楚地的绵软,齐语的铿锵,燕赵的粗犷,韩魏的急促,也有,关中秦腔的冷硬。
关楼前方的地面开始大规模龟裂,并且是沿着长城走向、绵延十余里的巨大裂谷。
谷中,有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挥舞、在抓挠。
第一只骷髅手扒住了裂谷边缘。
那是完全白骨化的手,指骨残缺,腕骨碎裂。它用力一撑,一具完整的骷髅爬出裂谷。它身上还挂着残破不堪的甲胄碎片,从样式判断,属于楚国的军制。
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第一百具……
无穷无尽的骷髅从裂谷中爬出。它们有的穿着各国军服,手持锈蚀的刀剑戈戟,有的身着平民布衣,握着锄头、镰刀、木棍乃至石块,有的骨架细小,分明是孩童;有的佝偻残缺,显然是老者。
但所有骷髅的眼眶中,都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
那火焰里没有理智,只有沉淀了两千年的纯粹仇恨,对暴政的仇恨,对战争的仇恨,对那个将它们永远埋葬在这道城墙下的帝王的仇恨。
“暴君嬴政——!!!”
“两千年了……我们在地底等了你……两千年!!”
“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
它身后,数以十万计的骷髅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无论那是刀剑还是农具——发出震彻天地的嘶吼。
那声音如此庞大,甚至一时间压过了沙暴的轰鸣。
赵信倒吸一口凉气。
他极目远眺,长城脚下,裂谷两侧,目之所及尽是苍白的骨架。数量……至少三十万,甚至可能更多。它们汇聚成一片死亡的浪潮,横亘在秦军与关隘之间,堵死了前进的道路。
关楼顶端,紫媛立于法阵中央,双手高举向天。
她已是满头白发,皮肤枯槁如树皮,但眼中的疯狂却燃烧到了极致。
“看到了吗……暴君……”
她的声音苍老嘶哑,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快意:
“这些……都是你亲手杀死的人。修筑长城的民夫,抵抗大军的六国士兵,被你下旨屠城的无辜百姓……他们在地狱等了你两千年……就为了今夜!”
她枯瘦的手指猛然指向嬴政:
“去吧!被压迫的灵魂!用你们积累千年的怒火,”
“将这暴君,和他的军队!”
“一起拖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