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万骷髅形成的海洋在秦军三十丈外停下。
它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骨骼摩擦时发出的“咔咔”声，如同秋日枯叶在风中颤抖。
赵信策马立于军阵最前，青龙偃月刀斜指地面。他眯眼打量着对面的骷髅大军，心中快速评估。
从阵型看，这些亡灵完全是一盘散沙，前排拥挤，后排松散，左右毫无呼应。没有旗号指挥，没有兵种区分，甚至连基本的武器规格都不统一。
有的持着锈蚀的铁剑，有的握着断柄长戈，更多是拿着锄头、镰刀乃至石块。这样的乌合之众，在正面战场上不可能对训练有素的秦军构成实质威胁。
“弓弩手。”
赵信举起右手。
“准备！”
命令如涟漪般向后传递。
军阵中响起整齐的机械运作声，弩臂弯曲，弓弦拉满，上万支箭矢抬高角度，锋镝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这是曾经横扫六合的秦军利器，是那个时代最精密的杀人机器。
“放！”
右手猛然挥落。
“嗡——！！！”
弓弦震动的闷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下一刻，箭雨腾空而起，遮蔽了半片夜空。那景象犹如蝗群过境，又如暴雨倾盆，破风声尖锐刺耳。
箭矢精准地落入骷髅海的前端。
“噗噗噗噗——”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箭簇穿透肋骨，钉进脊柱，射穿头骨。前排上千具骷髅被射得千疮百孔，有的断臂，有的折腿，有的被数支箭同时钉在地上。
但令赵信瞳孔收缩的是，他们没有倒下。
那些被射穿的骷髅，只是身体晃了晃，然后继续向前。箭矢插在它们身上，如同装饰。
一具胸口插着七八支弩箭的骷髅，甚至抬手抓住箭杆，一根根拔出来，随手扔在地上。骨骼上的孔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色雾气填补、修复。
“它们……”
赵信脸色难看，这些骷髅竟然和秦军的陶俑之身一样，不死不灭，弱点恐怕也在脑袋上面。
箭雨覆盖仅仅可以迟滞它们，但无法真正消灭。要想彻底击溃这支大军，必须进行残酷的近身搏杀，挨个打爆它们的头颅。
而如此多的数量……
赵信转头看向沙丘上脸色苍白的伊莫顿。
“伊莫顿。”
他沉声道：“用沙暴清扫战场。把这些骨头渣子碾成粉末。”
埃及大祭司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赵信，道：“赵信，你当这是变戏法吗？召唤那种规模的毁灭沙暴，你知道要消耗多少法力吗。现在……”
他摊开枯瘦的双手：“连一阵微风都唤不起了。”
赵信皱眉，伊莫顿的意思很简单，通俗点说就是没蓝了。
“需要多久恢复？”
“至少十二个时辰。”
伊莫顿喘息着：“而且必须是在沙漠环境中。若是到了中原……”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十二个时辰。秦军等不起，到了那个时候恐怕联军早就再次占据关隘了。
赵信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回到军阵前方。他看向嬴政，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决定。
“看来。”
赵信缓缓抽出青龙偃月刀：“只能硬碰硬了。”
嬴政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那就让这些早已该入土的亡魂明白，生前他们不是大秦锐士的对手，死后，依然不是。”
秦军开始变阵。
前排盾牌手向前三步，将塔盾重重砸入地面。盾牌之间留出半尺空隙，长戈手从缝隙中探出丈二长戈，戈刃斜指前方。弩手后撤至两翼，换上近战短剑。骑兵分为左右两队，开始在军阵侧翼游走。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精确。
五十万人如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三十息内完成了从防御阵型到进攻阵型的转换。没有一句多余的号令，没有一个错误的动作。
这就是大秦军队，冷兵器时代巅峰的战争机器。
但令人意外的是，对面的骷髅海也开始变化。
起初只是局部的骚动，接着，骷髅们开始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三丈宽的通道。一队装备相对完整的骷髅骑兵从通道中走出，它们骑乘的同样是骷髅战马，马眼窝中燃烧着绿色火焰。
骑兵之后，是手持长戟的骷髅步兵。它们的骨骼更为粗壮，身上挂着残破但尚能辨认的甲胄。那是六国军队的制式。
再往后，是数以万计的平民骷髅。它们手持各种简陋武器，但排列竟然隐隐有了方阵的雏形。
赵信眉头紧锁。
这不对劲。普通亡灵不可能有这种组织度。除非……这些骷髅中，有生前就是将领的人物在指挥。
仿佛印证他的猜测，骷髅大军中央，一具特别高大的骷髅策马而出。
它身披残破的黑色皮甲，那是秦军中层将领的制式。左臂齐肩而断，右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但形制完好的长剑。
“消灭暴君！”
那骷髅举起长剑，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清晰的关中口音。
“还天下一个太平！！！”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
“还天下太平！！！”数十万骷髅齐声嘶吼，声浪震得长城砖石簌簌落灰。
赵信眉头皱起，这家伙的声音有点熟悉呀，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是谁？
不过此刻，始皇帝已经站起身，双手紧握车辕，指节发白。他的眼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那是极致的愤怒。
“郭明。”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赵信脑中如闪电划过。
郭明！那个嬴政一手提拔的郎中令，那个曾被始皇帝寄予厚望、当做第二个“赵信”培养的年轻将领！
赵信记得他，从一介小卒提升至郎中令的高位，升迁速度都快赶得上自己了。
而此人，竟与紫媛私通，事后被嬴政察觉，下旨五马分尸。
“叛徒。”
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朕提拔他，赐他高官厚禄，许他光明前程。他却与妖女勾结，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帝王最恨背叛。
尤其是来自亲近之人的背叛。那不仅是权力的挑战，更是情感的践踏。
嬴政一生疑心甚重，能获得他信任的人寥寥无几。郭明曾是其中之，而现在，这份信任变成了最锋利的匕首，刺在帝王心头两千年。
阵前，骷髅郭明似乎感受到了嬴政的目光。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秦军阵中的车驾。
“嬴政”
它嘶声喊道，声音中满是怨毒。
“没想到吧，我又活过来了！！”
剑锋直指嬴政：
“暴君！你倒行逆施，焚书坑儒，筑长城劳民伤财，征百越死伤无数！天下苦秦久矣！今日，我和这些被你残害的冤魂。”
它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身后数十万亡灵：
“来送你下地狱！！！”
“放肆！！！”
嬴政勃然大怒，身上金光再度泛起。他伸手就要拔剑，却被赵信及时拦住。
“陛下。”
赵信低声道。
“郭明猖狂，陛下不必在意，待末将取其首级，献于陛下驾前。”
赵信说完调转马头，缓缓策马出阵。
黑风马迈着沉稳的步伐，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赵信一只手提着青龙偃月刀，刀头拖地，在沙土中犁出一道浅沟。
两军之间，百丈空地。
数十万骷髅，五十万秦军，八十万双眼睛。
如果骷髅的眼眶也算眼睛的话，全部聚焦在这个缓缓前行的身影上。
赵信在阵前三十丈处勒马。
他抬起头，看向骷髅郭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战场：
“叛将郭明。”
四个字，如四记重锤。
“生前，你受陛下隆恩，官至郎中令，爵至左庶长。陛下待你，不可谓不厚。”
“而你，勾结妖女，谋害君上，此乃不忠。”
“事发之后，不思悔改，反以怨报德，此乃不义。”
“今日，以这不人不鬼之躯，聚魑魅魍魉之众，妄图阻挡陛下重归大统。”
他缓缓举起青龙刀，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不忠、不义之辈！”
“有何面目生于世间。”
“受死。”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黑风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下一秒，赵信如离弦之箭，单人独骑冲向骷髅大军！
“拦住他！！！”
郭明嘶声尖叫。
尽管已是骷髅之躯，尽管时隔两千年，但当赵信策马冲来的那一刻，郭明灵魂深处那被支配的恐惧瞬间苏醒。
他记得，太记得了，生前那次切磋，赵信赤手空拳，瞬间就将他打晕在地。那种压倒性的、令人绝望的差距，至今仍是他的梦魇。
前排骷髅如潮水般涌向赵信。
但赵信的速度太快了。
黑风马四蹄翻飞，速度快得在身后拉出残影。赵信伏低身体，青龙刀拖在身侧，刀头与沙地摩擦，溅起一串火星。
所过之处，骷髅如麦秆般倒下，每一刀都蕴含着千钧之力，骷髅被刀身拍中，轻则断骨，重则直接粉碎。
赵信瞬间在骷髅海中凿出一条通道。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郭明开始后退。
他一边挥舞长剑命令更多骷髅围攻赵信，一边调转马头向本阵深处退去。骷髅马的速度不快，但他必须拉开距离，决不能让赵信近身！
城楼上，紫媛看到了这一幕。
“郭明，快离开那里！！！”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战场太嘈杂了。骷髅的嘶吼，骨骼的碎裂，马蹄的奔腾，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她的喊声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不过郭明也不傻。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信距离他还有十五丈，中间隔着至少上千具骷髅。这个距离，应该安全……
“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
郭明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感觉身下的骷髅马突然失去平衡，向前跪倒。他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
低头一看——骷髅马的两条前腿，从膝盖处齐根而断。断口光滑，像是被什么利器瞬间切断。
“嗖——！”
第二声破空。
郭明只觉得双腿一轻，然后整个人向前扑倒。他惊恐地回头，看见自己的两条腿骨还站在原地，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离开了身体。
“不……不……”
他挣扎着爬向那两条断腿，骷髅手指在沙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风马如一道黑色闪电，踏碎沿途所有阻碍，停在了郭明身前。马蹄距离他的头颅，只有三尺。
赵信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具残缺的骷髅。
郭明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绿色鬼火疯狂跳动。他伸出仅存的右臂，想要去抓落在一旁的长剑。
“叛将郭明。”
赵信的声音冰冷如铁。
“你的死期，到了。”
青龙刀扬起。
郭明终于抓到了剑柄。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刺向黑风马的腹部。
但刀光更快。
青色刀锋如瀑布般落下。
“铛——！！！”
长剑被斩成两段。
刀势未衰，继续下劈。
郭明的骷髅头颅飞上半空。它在空中旋转，下颌骨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骨骼碰撞的“咔咔”声。
赵信伸手，精准地抓住了那颗飞起的头颅。
骷髅大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主将被斩，头颅被夺，这对任何军队都是士气的致命打击，即使是一支亡灵军队。前排的骷髅开始不自觉地后退，幽绿鬼火闪烁不定。
赵信调转马头，一手提刀，一手拎着郭明的头颅，缓缓向本阵走去。
沿途的骷髅竟不敢阻拦。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目送这个如魔神般的男人穿过军阵。有些骷髅举起武器，但手臂颤抖，终究没敢挥下。
“赵信，你这暴君的走狗，你不得好死——！！！”
郭明的头颅还在嘶吼，下颌骨开合，声音从颅腔中传出，诡异而凄厉。
赵信懒得理会。他将头颅提至眼前，冷冷道：“两千年前你就该死了。多活这些年，已是赚了。”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已经是鬼了。”
赵信嗤笑一声：“而且，马上连鬼都做不成。”
他不再言语，催马加速，很快穿过骷髅海的前沿，回到秦军阵前。
黑风马在嬴政车驾前停下。
“陛下，叛将郭明之首级在此。请陛下验看。”
嬴政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车辕边，低头看着那颗仍在咒骂的骷髅头。看了很久，久到郭明的咒骂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此刻的嬴政突然没有了和郭明交谈的兴趣。
他背过身，不再看那颗头颅，只是挥了挥手。
赵信会意，提着郭明的头颅，再次翻身上马。他策马来到两军阵前，将头颅高高举起。
战场上，上百万双眼睛聚焦于此。
“三军听令——！”
赵信的声音如雷霆滚过大地：
“叛将郭明，身为人臣，不思报效君恩，反勾结妖女，谋害陛下，此乃大逆不道！”
“事发之后，不知悔改，聚亡灵为乱，阻挡陛下重归大统，此乃罪加一等！”
他目光扫过对面的骷髅海，扫过关楼上的紫媛，最后落回手中的头颅：
“今日本将奉陛下旨意——”
青龙刀再次扬起。
“将此叛贼——”
刀光如电。
“明正典刑！！！”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传遍战场。
郭明的骷髅头颅在刀锋下四分五裂。颅骨碎片四散飞溅，眼眶中的绿色鬼火如风中残烛般闪烁几下，最终彻底熄灭。
城楼上，紫媛瘫跪在地。
她看着郭明头颅碎裂的方向，看着那些飞散的骨片，看着熄灭的鬼火。
两千年了……她等了郭明两千年，好不容易将他从地狱唤回，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出。那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深的、混合着仇恨、绝望和疯狂的嘶吼。
而秦军这边——
“大王威武——！！！”
“大王威武——！！！”
“大王威武——！！！”
五十万人齐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陶土胸腔共鸣发出的吼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赵信阵前斩将，不仅斩杀敌方主将，更在大军面前立下了无敌的威势。
赵信调转马头，回到军阵前方。
他举起青龙刀，刀锋直指因失去主将而陷入混乱的骷髅大军：
“全军——！”
深吸一口气，声震四野：
“攻——！！！”
“攻——！！！”
“攻——！！！”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黑色的军阵开始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