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随无尘真君前往上界宗门的十人名单,是由各峰峰主与掌门在掌门殿共同议定的。
那一日,除灵隐峰外,九峰之人尽数齐聚。
众人从午后一直坐到黄昏,满殿寂然,只余灯火微晃。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光落在掌门身上,只等他最终落笔,将那份名单一锤定音。
王枕川端坐案首,面前那卷帛书缓缓铺开。他提笔蘸墨,开始一个一个往上写名字。
藏剑峰,三人。
归海沧流,凌霄宗年轻一辈弟子中第一人,若没有他压阵,这份名单便是废纸一张。
楚劫沧,藏剑峰首席,楚星河之子。剑道悟性极高,这些年锋芒毕露,不输给任何一个当世天才。
上官云澜,上官无妄独女,炼气六层,青木灵体。她虽然不是剑修,却无人敢质疑这一笔。
千机峰,一人。
百里珩,修为不算最顶尖,但若论机关术与阵法推演,凌霄宗同辈之中无出其右。
紫霞峰,两人。
洛冰,紫霞峰首席。筑基三年,丹道天赋极高,玄阶上品丹药已能独自炼制,成丹率稳稳压过同峰诸多师兄师姐。
林清珞,是副峰主林婆婆关门弟子,系出名师,在医道上肯下死功夫。心性纯良的医修,很难得。
镇岳峰,两人。
太史微生,镇岳峰峰主独子。入门不过三年,已是炼气七层,这速度放在凌霄宗近百年的弟子里也算扎眼。
墨惊鸿,刑罚堂堂主座下大弟子,刚刚筑基。根基却打得极牢,一身修为浑厚扎实。
最后,灵隐峰的名额。
凌玄真君亲口定了一个人:赵铭,灵隐峰的值守弟子。
王枕川的笔搁了搁,墨将凝未凝,他又重新蘸了一回。
第十个名字,林清瑶。
曾任灵隐峰执事,是掌门真传。十六岁,一阶丹师,一阶剑师。这个资质放哪都很突出。
王枕川笔收墨尽,将帛卷轻轻推平。
墨迹未干,十个名字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湿光。满座峰主堂主的目光从那一行行墨字上缓缓掠过。
十个名字,论修为、论出身、论天资,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什么不是来。
王枕川将卷帛缓缓收拢,起身。
“名单便这样定了,我这就呈给真君审阅。”
说完,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身后,九峰峰主陆续起身。衣料摩挲的窸窣声里夹着茶盏轻磕桌面的脆响,零零落落。
殿门推开,最后一缕暮色扑了进来,将王枕川的背影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铺在掌门殿的青石地面上。
那卷帛书,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名单递到灵隐峰那日,天色晴好。
晨光从云海里涌上来,漫过山脊,落了满山的松涛与石阶。
王枕川在灵隐峰的大殿门前停了停,整了整衣冠,方才迈进去。
他将卷帛展开,放在凌玄面前的案上,十个名字在晨光下清清楚楚。
“真君。跟随您去往上界宗门的弟子名单,各峰已议定。请真君过目。”
凌玄搁下手中的笔,目光落下来。
归海沧流,楚劫沧,上官云澜,百里珩,洛冰,林清珞,太史微生,墨惊鸿,赵铭——
然后停住了。
第十个名字是林清瑶。
殿中安静了那么一瞬,连窗外的松涛都仿佛顿了顿。
凌玄将卷帛放回案上。
“她不能去。”
王枕川没有立刻应声。
晨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凌玄的侧脸上,将那道清隽的轮廓勾勒得近乎透明。
“真君,理由呢?”
凌玄垂下眼帘。
“心思不正,难堪大任。”
六个字,轻飘飘落下来,落在晨光里,落在案上,落在王枕川的耳边。
殿内又安静了一息。
王枕川没有接话,也没有行礼告退。他站在案前,盯着凌玄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像是斟酌了许久,把压在嗓子底下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拿。
“心思不正。真君,她才十六岁。”
凌玄没有回答。
“她从凡尘一路爬上来。入门时登上问心峰顶,因蒙尘之体,九峰无人收她。她是靠自己走到现在的。”
殿中很静。窗外的松涛远远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王枕川一字一字说下去。
“她丹道天赋好,剑道天赋也极好,悟性高,也懂事。十六岁,炼气十层,一阶丹师,一阶剑师……
这些,你比谁都清楚。”
他停了一息,声音微微沉下去。
“真君却说她心思不正。”这个评价若是传出去,她日后在宗门如何自处?”
凌玄端坐案后,目光落在卷帛上,没有抬头,没有解释,没有收回。像是灵隐峰顶一块被风吹了千百年的石头。
王枕川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最后,他行了一礼。
“我懂了。如真君所愿。”
说完,他转身向殿门走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凌玄坐在案后,重新拿起那支搁下的笔,没有再看那份名单一眼。
名单上那三个字,像一片落进池塘的竹叶,被他轻轻拂去了水面。
王枕川没有把名单的事告诉清瑶。
告诉她做什么呢。名字已经划掉了,这件事便已成定局。
告诉她,不过是徒增烦恼。
伤口刚开始结痂,他不能去掀。
等一个月后,凌玄真君便要带人启程。
到时候他得给徒弟找个好去处。
王枕川铺开云华界界图。
山川河流、城池宗门,一一浮现。他的目光从最底下扫起,一根手指点了上去。
凡界。
指尖在那一处停了停,然后划过去,干脆利落地抹掉了。
连灵气都没有的地方,去做什么。去那里的,多半是筑基无望、寿元将尽的弟子。
宗门给个体面,说是“享福”,听着好听罢了。
他的小徒弟才十六岁。
王枕川把目光从凡界那一栏收回来,落向界图更深处。
周边坊市也划掉。
坊市看着热闹,实则去了,不过是替宗门看铺子、收灵石。
迎来送往,笑脸迎人,三年五载下来,修为原地踏步,人却磨得没了棱角,没了心气。
那种地方,养不出剑修。
他的徒弟不该困在那里。
各大修仙世家也划掉。
王枕川的目光扫过界图上那几个煊赫的姓氏,笔尖悬了一息,随即落下去,毫不客气地勾了一道。
说是修仙世家,说白了也就是些盘根错节的深宅大院。去了做什么?
当客卿,做供奉,挂个虚名,掺和进那些嫡庶之争、资源分配、人情往来的鸡毛蒜皮里。
今日替东家撑场面,明日替西家断公道,修炼反倒成了抽空才能做的事。平白无故的,耽误了修行。
他的徒弟是块璞玉,不是摆在世家厅堂里的花瓶。
云华界六大仙城,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便是苍梧城。
王枕川的目光落在界图最西端,那里标注着一座孤城,四周空荡荡的,像是被谁随手搁在了万里戈壁的边缘。
苍梧仙城,名字倒有几分古意,可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西境苦寒之地,风沙割面,灵气虽不薄,却带着一股子粗粝的野性。
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都是硬骨头。
修士倒是硬朗,剑修也多。
可太苦了。
他的小徒弟从凡尘一路爬上来,吃的苦已经够多了,他舍不得再把她往戈壁里送。
月华仙城倒是离宗门近。
王枕川的目光在界图上顿了顿,手指便移开了。
那地方太闹腾了。
说是仙城,其实仙凡参半,满大街都是南来北往的商贾。
灵矿灵石、黄金白银,流水一样从城门里进出,酒楼茶肆昼夜不歇,吆喝声能从清晨滚到半夜。热闹是真热闹,可那份热闹底下,全是生意。
他知道自己的徒弟有几分本事。
她酿的酒能卖钱,炼的丹也能卖钱,在月华城里混个风生水起大约不难。
可待久了,人是会变的。
每日睁眼是账目,闭眼是盈亏,迎来送往,讨价还价。修为还在,心性却慢慢磨成了算盘珠子。
她该是一剑劈开云雾的修士,不该是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灵石的掌柜。
王枕川提起笔,将月华仙城也划去了。
墨痕落在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