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门第一次发觉了云华界的小。
就比如,这碧落城。
物产丰饶,灵植遍地。他年轻时去过一回,满城花木葱茏,丹材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于丹师而言确是个增长见识的好去处。
可是,王枕川的目光在那处标注上停了很久,指腹不自觉地压了上去。
离妖界太近了。
近到城池上空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的妖气,近到你在茶楼里坐下,保不齐身边路过的那张面孔就不是人。
大妖化形混迹其中,你根本分不清,也防不胜防。
他以前那个徒弟,清瑶的师姐,便是在碧落城被妖王拐跑的。
王枕川垂下眼,将碧落城重重划去了。
这破地方,清瑶不能去。
长乐城也不行。
这地方离凡尘太近了,近到凡尘的达官显贵、世家子弟,退隐之后多在此处置业安居。
城里处处是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日子过得慢,过得软,像是泡在一盏温茶里。
宗门里不是没有弟子被派去过长乐城。
结果呢?有人耽于温柔乡里,蹉跎了一生;有人被红尘牵绊住,再回宗门时,修为废了大半,身后倒跟了一串孩子。
他的小徒弟才十六,长得又好看,绝对,绝对不能去。
清欢仙城,则太软。
南境水乡,歌舞升平,乐坊画舫沿河而列,丝竹声能从暮色初起响到月落西山。
而合欢宗的山门就隐在城外大山之中,与仙城往来密切,风气开明得很。
城里女修很多。清欢仙城从来不欺女子,她若去了,大约不会受什么委屈。
可王枕川还是摇了摇头。
一来,太安逸了。南境的岁月是软的,像河面上的暖风,吹着吹着就把人的骨头吹松了。
三年待下来,剑还握得稳吗?丹炉前还坐得住吗?她十六岁,正是该吃苦的年纪,不是该享福的年纪。
二来,合欢宗。
那座山门里住着多少老怪物,谁也说不清。那些人的手段,他活了大半辈子,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他的小徒弟心思单纯,刚从一段情里挣扎着爬出来,满身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个时候把她放到合欢宗的眼皮底下去,谁敢保证她不会被哪个老东西花言巧语骗了去?
不能让她泡进另一场温柔乡里。
王枕川提起笔,将清欢仙城也从界图上划去了。
至此,六大仙城,五座已去。
他的目光在东境那片山脉之间落定,指腹顺着界图上的山势水脉一路摸索过去,最后停在一处。
广陵仙城。
虽不是六大仙城之首。论名气,它不及清欢;论物产,它不如碧落;论繁华,月华城能压它一头。
可它是云华东境第一城——
临海而建,万商云集,六大宗门的驻地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城池内外,像六颗钉子,牢牢扎在这片土地上。
凌霄宗的驻地,占着整整一座山。
山上有一条灵脉,灵气的浓郁程度不输迎仙峰。她若去了,不是漂泊,是有根可依。
宗门分下来的洞府就在半山腰上,她可以在里面安安静静地修炼,不必为灵气发愁,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寄人篱下。
每日推开窗,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满山的灵植跟着风晃成一片碧浪。
她可以炼丹,可以练剑,可以酿酒,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这是根基。
根基之外,还有一层。
广陵仙城在上古时期,是云华界通往仙灵大世界的通道所在。
后来通道毁于通天大祸,崩碎的秘境碎片散落在广陵附近的海域与山野之间。那些秘境碎片开启的时间不定,开启的位置也不定。
有时是海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有时是山间凭空涌出一片霞光,有时就在城中某条巷子的尽头,悄无声息地张开一道门。
开启的那一瞬,灵光冲霄而起,方圆百里的修士抬头便能看见。
但等他们御剑赶到,秘境早已合拢,只剩一缕残存的灵气在空中慢慢消散。
只有住在广陵附近的人,才能在灵光冲霄的那一刻冲进去。
而云华大比,二十年一次。
六大宗门,散修联盟,二十多个家族,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势力,明里暗里,全都盯着那一扇通往归元界的门。
二十个名额。整个云华界多少修士?多少天才?多少筑基?多少金丹之下拼了命想挤进去的人?
根本数不清。
下一次大比就在三年后。
三年。他的小徒弟现在是炼气十层。三年之内能不能筑基,谁也不敢打包票。
而如果没有筑基,大比的门槛她都迈不过去,连站在那条起跑线上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若在广陵,便是另一条路了。
那些秘境碎片,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开启一次。
她就在附近,随时能赶到。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等到一次,只要进去一次。
那里面的机缘,哪怕只捡到一点边角料,也够她往前走一大步了。
运气再好些,直通上界也不是没有可能。
或许就是另一条路了。
王枕川想到这里,指腹在酒坛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话又说回来,广陵仙城靠海。
海里妖兽不少,近海的、深海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与人修相处了千百年,彼此早就摸透了脾气。
妖兽大多温和,不主动挑事,人修也不会平白无故去招惹它们。
码头边上,时常能看见半化形的海妖蹲在礁石上卖珍珠珊瑚,跟人修讨价还价,说得一口流利的人话,价钱谈不拢还会翻个白眼甩甩尾巴游走。
这是云华界最复杂的地方,也是最包容的地方。
六大宗门的弟子,散修,妖修,商贾,凡尘来的隐士,海外来的异人,什么人都有,什么路数都有。
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会因为你是凌霄宗出身就多看你一眼。
一切凭本事说话。
他的小徒弟从凡尘一路爬上来,见过恶人,见过伪善,见过那些嘴上说着“为你好”、手里却攥着刀子的人。
但她还没见过妖。
没见过那些不按宗门规矩办事、不讲出身来历、说翻脸就翻脸、说敬重就敬重的修士。
她在广陵待三年,会比在凌霄宗待十年学到的更多。
窗外起了风。
松涛从迎仙峰方向一阵一阵涌过来,穿过夜色,穿过山间的雾,涌进窗来。
王枕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何况,广陵仙城的两位筑基驻守,都很有实力,安全不在话下。
王枕川把茶盏搁下,瓷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就这样,去广陵城。
名单定下的第二日,林清瑶在她师父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练剑,不是炼丹,是查账。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走出书房时,暮色正好。
大片大片的绯红与金紫从西边铺过来,把满山的松涛染成一层一层深深浅浅的墨绿。
石阶两旁的晚香玉开了,香气被晚风送过来,一阵一阵的,甜而不腻。
她住的小院外墙上爬满了夕颜,一朵一朵粉白的小花开得正盛,在暮色里微微合拢。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姑娘。穿得极为打眼,一身海棠红的衣裙,料子在暮光里泛着隐隐的流光。发髻上插着一支步摇,流苏细细地垂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明艳。
林清瑶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身后,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这是哪里来的小仙女啊!”
那人微微一顿,转过身,步摇的流苏甩出一道弧光。
四目相对。
林清瑶眉梢一挑,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
“是来找林某的吗?蓬荜生辉啊!”
上官云澜打量了好一会,一脸的震惊。
“你是……清瑶?”
她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还以为走错路了呢,你变了,好好看,不过你也没变,还是那个清瑶。”
林清瑶上前比划了两下。
“长高了,不过比我低了那么一点点。”
上官云澜伸手去捶她。林清瑶侧身一让,伸手推开院门,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
“进来吧,上官女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