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强和阿力的第一次任务,是去法租界接一批药。
药是从南洋运来的,装在木箱里,外面写着“文具”。船在十六铺码头靠岸,接头的人会把箱子卸下来,放在一辆黄包车上,拉到霞飞路一家书店的后门。
张宗兴把任务交给文强的时候,文强没有问为什么是他,只是点了点头。
阿力站在他身后,也跟着点了点头。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把烟掐灭了。“文强,法租界的巡捕不好对付。他们看见生面孔,要查。”文强说:“我知道。”赵铁锤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文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像个做生意的商人。阿力穿一件黑色短褂,跟在后面,像一个跟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晶晶的。
到了十六铺码头,天刚亮。船已经靠岸了,工人正在卸货。文强站在远处,看着那些木箱,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他看见了接头的人。
那是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对襟棉袄,头上扣着一顶草帽,蹲在码头上抽烟。他抽完一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一堆木箱旁边,搬起一个,往黄包车上放。文强走过去,也搬起一个箱子,放在车上。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把十二个箱子都搬上车,中年人说:“走吧。”
文强拉起黄包车,阿力跟在后面。
走到巷口的时候,两个巡捕迎面走来。他们穿着黑色制服,腰里别着警棍,看见文强,停下来。
“干什么的?”
文强把车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送货的。书店订的文具。”巡捕接过纸,看了看,又看了看车上的箱子。他绕着车走了一圈,用手里的警棍敲了敲木箱。
阿力的手攥紧了,可他低着头,没有动。文强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不卑不亢。
“打开看看。”巡捕说。
文强看着他,笑了笑。“老总,这箱子钉死了,打开就关不上了。书店等着用,耽误了不好。”
巡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上的箱子。“走吧。”
文强拉起车,走了。阿力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走出巷子,文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怕了?”阿力摇了摇头。“不怕。”文强没有再说话。
药送到了书店后门,中年人卸了货,给文强一张收条。文强把收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阿力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忽然问:“文强哥,你刚才不怕吗?”文强想了想。“怕。可怕也得去。”
阿力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脸,没有再问。他知道,文强哥从来不怕。不是真的不怕,是把怕藏在心里,不让人看见。
回到七宝,张宗兴正在院子里看那盆兰花。花开了,素心兰,白里透青,花瓣薄得像纸,在风里轻轻抖着。他看见文强进来,转过身。
“办妥了?”
文强把收条递过去。张宗兴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辛苦了。”
文强摇了摇头。“不辛苦。”
张宗兴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的脸,忽然说:“文强,你以前拉过黄包车吗?”文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拉过。在镇江,拉了一年。”
张宗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看那盆兰花。文强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盆花。花很香,淡淡的,像风。他忽然想起在镇江,拉黄包车的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从早拉到晚,赚的钱只够吃一碗面。可他不觉得苦。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那里,去一个更大的地方。现在他来了。
在上海,在七宝,在张宗兴身边。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可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溥昕在厨房里,跟赵铁锤学包馄饨。
她的手还没好利索,纱布缠着,笨笨的,拿不住皮。赵铁锤给她拿了一张皮,放在她手心里,又把馅放在皮上,帮她捏。他的手很大,很糙,可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捏碎了什么。溥昕看着他那双手,看着那些茧子,那些伤疤,那些被油烫出的红印。她忽然问:“赵大哥,你手上这么多伤,疼吗?”
赵铁锤愣了一下。“不疼。”
溥昕看着他,看着这张满是伤疤的脸。“你骗人。”
赵铁锤笑了。“疼。可疼惯了。”他把捏好的馄饨放在盘子里,“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也有伤,是那天晚上打人留下的。骨节破了,皮翻着,结了一层黑红的痂。她伸出手,拿起一张皮,笨拙地放馅,捏。皮破了,馅漏出来。她又拿了一张,又破了。她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破。赵铁锤没有催她,只是把破了的皮拿走,换新的给她。
小野寺樱蹲在旁边,看着溥昕那双被纱布缠着的手,心里忽然很疼。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赵铁锤教她包馄饨,她包得比溥昕还丑。
赵铁锤没有嫌弃她,只是说:“慢慢来。”现在她学会了,包得很好。她看着溥昕,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溥昕的手,帮她把皮捏紧。
溥昕抬起头,看着小野寺樱。小野寺樱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窗户漏进来的光,可那是暖的。溥昕也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包。这一次,皮没有破。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馄饨放在盘子里,看了很久。赵铁锤也看着,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说:“好了。”
溥昕看着他,眼眶有些热。她知道,他说的是馄饨好了,也是她好了。她低下头,继续包。
婉容在屋里写字。她写的是那篇关于“放下刀”的文章。
她写溥昕,写她从小被送去日本,在武士家长大,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隐藏。写她回来,站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吃一碗馄饨,流一滴泪。写她放下刀,伸出手,去捏一个馄饨皮。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苏婉清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笔尖流出来。她想起溥昕坐在馄饨摊前,赵铁锤一勺一勺喂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像小孩子。
她想起溥昕蹲在兰花前,看着那些花苞,说“容姐姐喜欢兰花”。那时候她的声音是软的,像春天的风。她想起溥昕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赤着脚,说“我想留下来”。那时候她的眼泪是热的,滴在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疼。
婉容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些字。苏婉清也看着。“容姐,这篇文章发出去,溥昕会看见。”
婉容点了点头。“我就是让她看见。”
苏婉清看着她,看着这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没有再问。她知道,婉容是想让溥昕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那天傍晚,溥昕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碗馄饨。馄饨是她自己包的,丑,可汤是清的,葱花是绿的。她吃了一个,烫得眯起眼睛。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可那是真的。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抽着烟,看着她。
小野寺樱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老北风蹲在台阶上,也在抽烟。
马宝山在擦刀,擦得很慢,一刀一刀的。
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桂花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婉容在屋里整理文稿,苏婉清在旁边帮忙。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人,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盆开花的素心兰。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像一个家。这些人,是他的家人。
溥昕吃完馄饨,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婉容的窗前。婉容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容姐姐,我能进来吗?”
婉容点了点头。溥昕走进去,站在桌前,看着那些稿纸。稿纸上的字,她认识。写的是她。
“容姐姐,你把我写得太好了。”
婉容摇了摇头。“我没有写你。我写的是那些和你一样的人。”
溥昕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眼泪流下来了。
她没有擦,任它流。婉容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抖。婉容握紧了。
“溥昕,你不是一个人。”
溥昕看着她,看着这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盆素心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