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村外的山坡上,白知远、白时泽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守在窑洞中,半步也不曾走下。
他们偶尔会爬上坡顶,遥遥望着整片努州大地。
往年正是春耕繁忙的时节,如今却一片萧条死寂。
田地里杂草疯长,肆意蔓延,偶有几个百姓顶着天大的风险,趁着节气勉强下种,脸上紧紧裹着布条,内里缝了草木灰与木炭粉,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恐惧。
白季青索性直接住在了署衙,不敢回村,生怕将这边蔓延的疫病,带回尚且安稳的西山村。
白长宇与梁嫣然二人,咬牙撑起了整个村子。
他们定下规矩,让百姓轮番下地耕田播种,相邻地块的两户人家,绝不同时出门劳作。
在这般高强度的戒备下,西山村虽有水痘蔓延,可至今,尚未出现一例天花。
水痘是早先在学堂里传开的,便是白知远和白时泽兄弟二人,也已经做好发痘的准备。
好在学堂爆发水痘的时候,安佩兰和简氏已经将防护的法子和药材都备下。
西山村,已是如今努州境内,最幸运、也最安稳的一处角落了。
两庄就没这般好运了。
那里人口实在太多,人心难齐,总有那心存侥幸、不守规矩的人四处乱窜。
那如恶鬼般的天花,终究还是被带进了两庄。
林易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恐怖的数字将他包围,令人夜不能寐。
第二批准备送往西北沙漠的人数,将会是第一批的两倍多。
而这个数字还会不断地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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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沙漠,那一夜,无人合眼。
天边刚泛起一层微茫的鱼肚白,众人便强撑着早已麻木的身躯,抓紧天光继续忙碌。
火塘昼夜不熄,一口口铁锅在沙地上排开,有的熬着水,有的煮着草药,有些煮着布巾,还有的慢熬着粟米粥。
烟气混着药香弥漫在冷冽的晨风中,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帮着病患擦拭疮口、更换布巾、消杀器具,连片刻喘息都不敢有。
跟来的人手本就少得可怜,管理药监所的几名衙役都尽数顶了上来。
他们虽不是正经医者,却常年与药材打交道,此刻围在简氏身旁,一点点辨认草药药性,反复推敲孙真人留下的药方,在生死面前,无人藏私,无人推诿。
在一次次试煎、一次次调整分量后,终于敲定了一个他们尚能吃的起的方子。
金银花五钱、蒲公英五钱、连翘三钱、生地黄三钱、生甘草二钱、芦根五钱。
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煎,直至熬成浓药,温服,每日一剂。
疮口溃烂、脓水渗出者,便另取蒲公英与金银花,多加清水久煎,放凉之后轻轻外洗疮面,消毒收敛,缓解灼痛。
这般下来,那些原本被痘疮痒痛折磨得日夜哀嚎、辗转难安的人,终于渐渐安定下来,痛声少了,喘息也平稳了些许。
而那些高热昏沉、吃不进饭、喝不进水的重症者,便由人用特制的漏斗顺着喉间缓缓送入,硬撑着将米汤、盐水、药汁灌进去,给他们吊着一口气,增加些体力。
而稀释数倍的石硫合剂,也被一遍遍喷洒在营地四周,隔绝病毒,守住这一方小小的活命之地。
李瑾、安佩兰、简氏、衙役、病患……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身力气,活着。
第一天,死亡四人和一匹老马。
第二天,死亡八人——八人,皆是第一批里本就虚弱的老人,终究没能扛过最凶险的高热与毒发,永远留在了黄沙之中。
第三天,死亡四人。人数少了一半,但是噩耗传来——李瑾与几名衙役,相继出现了高热症状。
本就紧张的人手,越发捉襟见肘。
第四天,死亡一人——死亡的人数,在一点点往下掉,活下去的希望,第一次如此清晰。
第五天——第一批染上天花的人,渐渐有了精神,能微弱睁眼,能小声说话,身上密布的痘疮也不再那般紫暗吓人,隐隐有了收敛变淡的迹象。
可李瑾,却在连续高热之后,身上缓缓浮出了痘疮痘印。
他也染上了!
第六天,整整一日,再无一人离世!
简氏的高热彻底退去,身上痘疮结痂、颜色淡去。
当她撑着起身,看着逐日下降的死亡数字,声音都在激动:
“有效了……我们的法子,有效了——”
黄沙漫漫,长夜将尽。
这群在绝境里不曾低头的人,用草药、盐水、米粥、消毒与死守,终于在无边黑暗中,撞开了一道生门。
安佩兰攥着满心的欢喜,脚步虚浮地走向李瑾所在的沙坑,想把这喜讯告诉他。
可刚走到坑边,一句话还没出口,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便直直倒了下去。
“安婶子!安婶子!”李瑾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拼命呼喊着人。
附近的衙役闻声狂奔而来,慌忙将安佩兰扶起,只一探额头,便对着李瑾轻轻开口说道:“高热。”
所有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终究,还是逃不过。
安佩兰也染上了。
病患还未痊愈,照料的人却接二连三倒下。
目前尚且没有高热迹象的,只剩下三人!
只凭这三人,要照看近三四十个病患,喂水、喂药、换药、擦洗……
别说支撑,不出一日,必定再次大乱,先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就当营地再次陷入焦灼时,林易恰好带着第二批从努州转移出来的天花病人赶至西北。
虽然说是送来了更多的病患,但是也带来了一些人手。
尽管他们都是强制性赶来的,但是来到这儿,看着这天花竟然真的可以被治愈,心中的大石头也都放了下来。
跟着那三个衙役学着如何配生理盐水、如何煎那剂金银花蒲公英草药、如何外洗疮口、如何隔离、如何灌食等等,心中皆升起希望。
林易将这些人安顿好后,探望了还在高热的安佩兰,又隔着老远望了望李瑾,只是说了说努州的情况后,便离开了。
他走得很快,快得众人以为他怕了,只有李瑾,看着林易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只是,容不得他多想,高热再次将他带入昏昏沉沉的状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