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缘端起一杯红酒,迈着优雅而沉稳的步伐,径直走了过去。
“罗伯特先生,介意我坐在这里吗?”她停在沙发旁,用一口流利而古老的希伯来语开口问道。
罗伯特抬起头,浑浊的蓝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在旧金山,能说希伯来语的华人凤毛麟角,更何况是如此年轻的女性。
“请便,美丽的小姐。”他审视了她几秒,微微颔首,挪动了一下身子。
夏缘在他身旁坐下,却没有急于切入正题,反而将目光落在他指间的雪茄上,微笑道:“古巴高希霸,cohiba behike。好品味。不过,您的私人医生应该三令五申,建议您少碰它才对。毕竟,您的心脏最近似乎不太舒服。”
罗伯特夹着雪茄的手猛然一顿,烟灰簌簌落下。他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体状况?”
“我是谁不重要。”夏缘从容地迎着他的目光,将酒杯放在茶几上,“重要的是,我知道您现在真正需要什么。不是更多的钱,也不是几条新航线,而是一个能让您庞大的家族财富,在未来愈发波诡云谲的全球局势中,依然能够保值、甚至增值的避风港。”
“避风港?”罗伯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久居高位的傲慢,“年轻人,话别说得太满。就连美联储的主席,也不敢对我许下这样的保证。”
“美联储不敢,但我敢。”夏缘的身体微微前倾,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我知道,未来二十年,乃至更久,世界真正的经济引擎,在哪里。”
她没有给罗伯特反驳的机会,便开始了自己的阐述。从日益动荡的东欧局势将如何重塑世界格局,讲到亚洲四小龙的产业升级瓶颈,再到华国大陆那片沉睡的土地即将因改革开放而爆发出何等惊人的能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观点都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现实的表象,直指未来的核心。她没有引用任何经济学家的陈词滥调,说的全都是基于后世几十年发展脉络的、最本质的判断。
罗伯特脸上的轻蔑与傲慢,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殆尽。他听得入了神,仿佛一个饥渴的旅人,在沙漠中发现了绿洲。夏缘说的每一点,都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焦虑。
更让他心惊的是,夏缘准确地指出了罗伯特家族目前最大的困境——他们引以为傲的传统航运业,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萎缩,转型迫在眉睫,可庞大的商业帝国却像一艘迷航的巨轮,找不到新的航向。
“我们可以合作。”在罗伯特彻底陷入沉思时,夏缘终于抛出了今晚的最终目的,那声音充满了诱惑,“林家在亚洲深耕多年的政商网络,可以成为您进入那片蓝海市场的钥匙和领航员。而作为交换,我需要您手里那条连接北美与远东的黄金航线。”
漫长的沉默。罗伯特手中的雪茄,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一半。他将雪茄放进口中猛然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仿佛在权衡着一个世纪的得失。
许久,他终于掐灭了雪茄,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夏缘。”
“夏缘……”罗伯特浑浊的蓝眼睛里重新焕发出精光,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品味一瓶绝世佳酿。片刻后,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好一个夏缘!林素鸢那个老太婆,真是找了个不得了的外孙女!这笔生意,我做了!”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林思雨和林妍媛的眼中。当她们看到那个传说中油盐不进的犹太老头,竟与夏缘相谈甚欢,甚至主动举杯碰杯时,母女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妈!那个老狐狸不是出了名的难搞吗?林家谈了三年都没进展!怎么……怎么跟那个土包子聊得这么开心?”林妍媛嫉妒得咬碎了银牙。
林思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死死盯着夏缘的背影,声音淬了毒一般:“看来我们都低估她了。这个小贱人,手段比那个老太婆还要高明!”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她拿走亚洲区的业务?那可是我们……”
“急什么。”林思雨冷笑一声,打断了女儿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生意场上,不到最后一刻,变数多的是。就算签了合同又如何?能不能顺利履约,是另一回事。别忘了,亚洲那边,可是我们的地盘。”
晚宴结束时,夜色已深。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平稳地滑行在通往林家庄园的私家车道上,将城市喧嚣远远抛在身后。夏缘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晚宴上觥筹交错的虚假笑意与罗伯特先生雪茄的浓郁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庄园宏伟的铁艺大门。大门在电子控制下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像一只沉默巨兽张开了它的嘴。道路两旁的棕榈树在路灯的映照下,将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影影绰绰,张牙舞爪,仿佛蛰伏着无数窥探的目光。
客厅里,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这光亮并非为了欢迎夜归的家人,而更像是一场审判前特意布置的舞台,冰冷而刺眼。
林家老夫人林素鸢,并未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她端坐在那张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花梨木太师椅上,身形瘦削却如山岳般沉稳。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脸上深刻的法令纹,那双历经百年风云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在假寐,但右手捻动沉香佛珠的频率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在她左手边的红木圈椅里,坐着的是她名义上的女儿,实际上却是侄女的林思雨。这个女人正压低了声音,对着老夫人嘀咕着什么,言语间充满了急切与不满。即便夏缘离得尚远,也能从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眼角,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怨毒。
另一侧的欧式天鹅绒沙发上,林思雨的女儿林妍媛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