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堂内,檀香缭绕。这是林家几位元老平日里议事的地方,也是唐人街最讲究“规矩”的所在。林氏家族虽然老夫人林素鸢当家,但与老夫人同辈的族人,在家族里还是很有威望的。
七叔公林汉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旁边坐着另外两位叔伯,面色凝重。
夏缘站在堂下,双手绞在一起,不安地微微发颤。
“七舅公……”她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想……我想回华国。”
咔哒。核桃的转动声停了。七叔公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像是一头老狮子在审视一只受惊的兔子。
“林缘,你爸妈尸骨未寒,外婆也下落不明,你说你要走?”
“我怕……”夏缘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那天我本来也要和父母坐同一辆车的,……那场车祸是冲着我来的!我怕那些人还要继续对付我。”
她语无伦次,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这里太可怕了。我不懂生意,也不懂帮派。思雨姨……思雨姨说她会接手公司,她说只要我签字放弃继承权,就给我一笔钱,让我平平安安地过下半辈子。”
夏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机票,放在桌子上。那是明天飞往魔都的航班。“我已经买好票了。七舅公,我不想争什么继承权了,我只想活下去!求求你们,让我回华国吧!我愿意签下任何文件,只要能让我安全离开!”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位叔伯交换了一下眼神。失望。赤裸裸的失望。原本指望这位真千金回来能牵制一下野心勃勃的林思雨,没想到竟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林缘啊。”七叔公叹了口气,语气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散去了,“林家的子女,没有当逃兵的。”
“我不是做继承人的料!”夏缘突然崩溃大喊,声音尖锐,“我就是个学新闻报道的!这里会吃人……这里真的会吃人!”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呜咽起来。
七叔公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罢了。人各有志。既然你怕死,那就走吧。林家的产业,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守得住的。”
夏缘如蒙大赦。她慌乱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被弄乱的衣领,对着几位长辈胡乱鞠了几个躬,转身就跑。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身后传来了几声嗤笑。夏缘狼狈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
跑过两个街区,拐进一条无人的死胡同。夏缘停下了脚步。她背靠着湿滑的红砖墙,慢慢直起腰。那种令人作呕的懦弱、惊恐、慌乱,就像是一层此时才被剥离的油彩,从她脸上彻底褪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因为演戏而沾在眼角的泪痕。然后,她把手帕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还有十六个小时。”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表。猎物已经展示了软弱的腹部,猎人该磨刀霍霍了。而她这只伪装成猎物的捕兽夹,也该张开锯齿了。
旧金山中城,林氏集团大厦。
顶层的落地窗前,林思雨手里摇晃着一杯棕红色的葡萄酒,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车流。
“她真的这么说?”
“千真万确。”
说话的人站在阴影里,正是林璐瑶的男朋友曾博木。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
“在聚义堂哭得稀里哗啦,机票都亮出来了。七叔公那个老顽固虽然没明说,但估计已经放弃她了。”
林思雨冷笑一声,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废物。我还以为林思瑛能生出什么好种来,原来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呆子。”
她转过身,将酒杯重重顿在红木桌面上,“那个车祸,做得干净吗?”
“很干净。”曾博木走到酒柜前,熟练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司机是当场死亡,死无对证。刹车线是自然磨损,警察局那边的报告我都打点好了,意外事故。”
“那就好。”林思雨坐进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脸上浮现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明天只要那丫头一上飞机,这份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一生效,整个林家就是我的了。”
“不过……”曾博木抿了一口酒,眉头微皱。
“怎么?”
“太顺利了。”曾博木的声音很轻,“顺利得有点不真实。夏缘这几年在华国,真的只是在读书?我查过她的履历,除了写过几本书和几篇文章,几乎是一片空白。”
“空白才是正常的。”
林思雨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搞文学的都这德行,整天神神叨叨。再说了,她在聚义堂那副怂样你也听说了,那是装不出来的。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恐惧,是最真实的反应。”
“也许吧。”曾博木笑了笑,那种如毒蛇般阴冷的感觉又浮现出来,“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今晚是不是该派人盯着她?”
“盯着她干什么?怕她半路跳机回来咬我一口?”林思雨嗤笑,“让她走。只要她滚出旧金山,滚回华国,留她一条狗命也不是不行。毕竟……要是刚死了爹妈,女儿也跟着死了,吃相太难看,家族里面不好交代。”
提到“家族”两个字,曾博木的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他没有再反驳。不过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皮一直在跳。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林思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妍媛呢?”
“在夜总会。”曾博木语气平淡,“庆祝她即将成为唯一的继承人。”
“那个蠢货。”林思雨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纵容。毕竟,一个蠢货女儿,比一个精明的女儿要好控制得多。
“既然阿姨放心,那我也就不多事了。”曾博木放下酒杯,“不过,福利院那边……”
“那边不用你操心。”林思雨打断了他,“那是禁地。除了我和宋绍辉,谁也不能碰。”
曾博木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正常,轻声道:“明白。那我先告辞了。”
看着曾博木离去的背影,林思雨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文件封面上赫然写着:长生计划(阶段三)。
她伸手抚摸着那行字,脸上露出了近乎狂热的扭曲笑容。“罗荣明啊罗荣明,你就在那个福利院里好好看着吧。看着我是怎么把林家,变成一个全新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