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报,抬眸,看向门口那个满面怒容、如同受伤困兽般的少年将军。
“清宇,”叶冰裳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深夜闯宫,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叶清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步步走进殿内,脚步沉重,“大姐!我倒要问问你,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什么?!”
他在御案前三步外停下,死死盯着叶冰裳,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谋朝篡位!逼君退位!勾结魔道!受封魔后!大姐,你将叶家置于何地?是要让父亲、让我、让叶家满门……都沦为世人口中的乱臣贼子,反贼逆党嘛!你知不知道,叶家百年清誉,父亲一生忠烈,如今全毁在你手里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既有愤怒,更是失望!
白日里,他被她一道法术禁锢,眼睁睁看着她接受百官朝拜,看着魔神送来那荒唐的“贺礼”,看着萧凛……不,前陛下,被逼着褪下帝袍……
那一刻,他心中支撑了十几年的某些东西,轰然倒塌。
他一直敬重这个异母姐姐。
即便她从前在叶府地位尴尬,即便她性子柔弱,可在他心中,她始终是那个会在他受伤时偷偷送药、在他被父亲责罚时温言劝慰的亲人。
后来她成了皇后,母仪天下,他更是为她骄傲!
可如今……
白日里,他看着她在朝堂上一步步逼退萧凛,看着她身着玄袍接受百官朝拜!
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他认识的大姐。
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可能与魔神勾结的陌生帝王!
叶冰裳静静听着他的质问,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等叶清宇说完,胸膛依旧起伏不定,她才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站起身。
在叶清宇惊愕的目光中,她竟缓缓地、在原地……旋转了一圈。
月白的裙裾如同莲花般绽开,浅青的半臂拂动,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她停下,重新面对叶清宇,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天真的疑惑:
“反贼?”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清宇,你告诉我——”
“今日殿上,文武百官,可有一人指我为‘反贼’?”
叶清宇一噎。
“宫墙之外,数万百姓,可有一人呼喊‘反贼’?”
叶清宇脸色发青。
“史书工笔,后世评说——”
叶冰裳的声音渐渐沉静下来,目光却愈发锐利,“会记载一个‘谋朝篡位的反贼’,还是……一个‘顺应天命、终结乱世、开创定乾盛景’的……国之君主?”
她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打在叶清宇心头。
是啊……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百姓请愿,万民拥戴。连史官……恐怕都不敢写下“反贼”二字,只会以“天命所归”、“禅让贤明”来粉饰这血淋淋的真相。
成王败寇,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
叶清宇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竟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他想起白日里那些同僚闪烁的眼神,想起宫墙外黑压压的人群,想起李尚书等人争先抢后的“劝进”……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混合着被愚弄的愤怒,席卷了他。
他自幼熟读圣贤书,精研兵法,懂得忠君爱国,懂得礼义廉耻。
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认知的范畴。
忠君?君已“禅位”。
爱国?百姓拥戴她!
他颓然地后退半步,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痛苦与迷茫的疲惫。
叶冰裳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挣扎与痛苦,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她重新坐回榻上,端起手边的清茶,轻轻吹了吹浮叶。
“清宇,”她声音缓和了些,仿佛只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姐姐,“你年纪还小,有些事,看不透,也正常。你只需记住,从今以后,好好辅佐姐姐,叶家的荣耀……只会更胜从前。”
叶清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轻视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他胸膛剧烈起伏,满腔的怒火与质问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憋得他眼眶发红。
半晌,他才颓然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大姐……你变了。”
叶冰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叶清宇忽然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叶冰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祖母的事。”
叶冰裳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叶清宇喉结滚动,似乎在斟酌词句。
沉默了片刻,他才艰难地开口:“我……近日归家,祭拜祖母。想找大哥询问,他……闭门不见,只让下人传话,说他无颜面对祖母灵位。”
他顿了顿,抬眼紧盯着叶冰裳,“府中……有些年老的仆役私下议论,说祖母去世前几日,身子骨明明还硬朗,精神也好,怎会突然就……”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叶冰裳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什么:
“大姐,祖母的死……真的只是忧心成疾,突发心悸吗?”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他在怀疑。
怀疑祖母叶老夫人的“病逝”,并非自然。
而在这个家里,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件事,且能在事后让所有知情者闭口、甚至让兄长叶泽宇都讳莫如深的……除了眼前这位与过往相比面目全非的“大姐”,还能有谁?
叶冰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猜中心事的慌乱。
她甚至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主人,叶清宇怀疑了!?」117语气有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