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破鼓。
马权他们穿过废墟,朝灯塔的方向走。
路很不好走,到处是倒塌的墙壁和生锈的钢架,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垃圾。
大头走在中间,平板举在眼前,屏幕上那些乱码渐渐少了,开始出现一些波形——不完整,但能看出大概。
“信号在变强。”大头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源心’的信号,是……人的。
有人在用通讯器。”
火舞走在最前面,掌心的气旋一直在转。
不是她催动的,是风自己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
火舞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嘴唇发青。
“风停了。”她突然说。
马权停下来。
确实,风停了。
从进灯塔开始就一直呜呜叫着的风,突然没了声音。
空气凝固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那种安静不自然,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从灯塔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马权把手按在腰间的刀上,九阳真气开始在体内运转。
“别紧张。”一个声音从废墟后面传来,沙哑的,疲惫的,但很稳定。
一个女人从倒塌的墙壁后面走出来。
灰绿色的斗篷,长发披散,瘦削的脸。
阿莲。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深陷。
手背上那些暗绿色的纹路更密了,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像一条条蛇在往袖子里爬。
她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但她的眼睛还是明亮的。
真的很明亮,像两盏灯。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是她精锐部队的士兵。
他们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灰和血,有些人受了伤,一瘸一拐的。
但他们都站着,手里还握着枪。
“阿莲。”马权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阿莲看着他,没有动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小雨呢?”马权问。
阿莲的眼睛闪了一下。
她转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担架从废墟后面走出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女孩,白裙子,长长的黑头发,闭着眼睛。
小雨。
马权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阿莲走到担架旁边,低头看着小雨。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雨的脸。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她还活着。”阿莲说,声音很哑,“但快了。”
马权终于迈出了步子。
他走到担架旁边,低头看着小雨。
她的脸很小,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
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
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很慢,很浅,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
马权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停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她怎么了?”他问。
阿莲没有回答。
她看着小雨,眼睛里那团快要烧尽的光突然变得很亮很亮。
“她快不行了。”阿莲说,“‘源心’的能量在衰退。
小雨的生命力也在衰退。
她们绑在一起,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马权。
“我把她带出来了,但她撑不了多久。
外面没有‘源心’的能量,她的身体在崩溃。”
马权的心像被人攥住了。“那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出来?”
阿莲沉默了一下。“因为‘源心’里不安全。
有人在破坏它。
守卫长……他疯了。
他想把‘源心’的能量抽出来,用在别的地方。
如果让他得逞,‘源心’就会失控,小雨就会死。”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我必须把她带出来。
我必须阻止他。”
他们找了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暂时安顿下来。
建筑不大,以前可能是个仓库,墙壁是混凝土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是难民留下的。
阿莲让士兵们在外面警戒,自己走进了仓库。
马权跟着她,火舞、刘波、十方、李国华、包皮、大头、阿昆也都进来了。
小雨被放在干草上,身上盖着阿莲的斗篷。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呼吸很浅,但比之前稳了一些。
阿莲蹲在小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马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和手背上那些暗绿色的纹路。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头把平板拿出来,放在地上。
屏幕上的乱码已经少了大半,能看见一些波形和数据。
他蹲在平板前面,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眉头拧成一团。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大头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阿莲没有回头。“问。”
“你是灯塔的研究员,对吗?”
阿莲沉默了一下。“是。”
“什么项目的负责人?”
阿莲转过头,看了大头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马权能看出那平静下面是压着东西的。
“‘源心’项目。”阿莲说,“我是‘源心’的首席研究员。”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源心’到底是什么?”大头问。
阿莲站起来,走到平板前面,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波形。
“你们已经见过它了。”她说,“那颗球体。
蓝色的,脉动的。
那不是机器,那是……一种生物。
一种我们从地核深处发现的古老生物。”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几年前,灯塔的勘探队在冰原下面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里有一颗球体,休眠状态,没有能量反应。
他们把球体带回了灯塔,开始研究。
他们发现那颗球体是活的——
它能吸收能量,能释放辐射,能和周围的生物产生共鸣。”
她看着马权。“他们把它命名为‘源心’。意思是‘能量的源头’。”
“他们研究它做什么?”火舞问。
“为了能源。”阿莲说,“‘源心’的能量是无限的。
如果能控制它,人类就不需要石油、煤炭、核能了。
这是一场革命。”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但后来他们发现了别的东西。
‘源心’不仅能释放能量,还能……改造生物。
它能改变生物的基因,让它们产生异能。”
马权的心猛地一沉。“异能基因?”
阿莲点了点头。“‘源心’的能量辐射能激活人体内潜伏的远古基因片段,让普通人拥有超自然能力。
这就是异能的来源。”
她看着马权的右眼。“你的九阳真气,火舞的风暴,刘波的骨甲,十方的金刚之身——
都是‘源心’的能量辐射间接导致的。
你们的异能基因被激活了,只是你们不知道。”
大头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
“小雨呢?”大头问,“小雨也是‘源心’的实验体?”
阿莲沉默了很久。
“小雨不是实验体。”她说,声音很轻,“她是‘钥匙’。”
“什么钥匙?”
“‘源心’的钥匙。”阿莲说,“我们研究了很久,发现‘源心’需要一种特定的能量频率才能被激活。
那种频率……只有少数人身上才有。
我们称他们为‘共鸣者’。
小雨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异能基因天生就是激活状态,不需要辐射诱导。”
她看着小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发现了这一点。
我上报了。
然后……他们就开始研究小雨。
不是治疗,是实验。
他们想弄清楚小雨的基因结构,想复制她的能力,想制造更多的‘共鸣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把她关在实验室里,抽她的血,做各种测试。
她才多少岁,什么都不懂。
她只知道疼,只知道哭。
她每次看见穿白大褂的人都会发抖。”
马权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后来呢?”火舞问。
“后来病毒爆发了。”阿莲说,“不是‘源心’导致的,是北极星号实验室的生物制剂泄露。
但灯塔的人把责任推给了‘源心’,说‘源心’的能量辐射才是病毒的根源。
他们想掩盖真相,想继续研究‘源心’,想继续制造异能者。”
她看着马权。“那天晚上,我带着小雨跑了。
我不能再让她待在那里。她会死的。”
马权想起那天晚上——
阿莲抱着小雨站在实验室门口,哀求他带她们走。
他说“组织会处理的”。然后爆炸,火光,空白。
“北极星号的爆炸是你干的?”马权问。
阿莲沉默了一下。“是。我炸了北极星号的实验室,销毁了所有关于小雨的研究资料。
我想让那些人找不到她。”
阿莲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那些暗绿色的纹路。
“但我没想到,‘源心’的能量辐射会污染整个冰原。
尸潮、变异体、毒雾……都是‘源心’的辐射导致的。
那些人说得对,我是罪人。
如果不是我炸了北极星号,‘源心’的能量不会泄露,冰原不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听不见了。
大头盯着屏幕,手指在边缘敲了两下。
“小雨的异能基因已经觉醒了,无法逆转。”他说,“对吗?”
阿莲点了点头。“是。她的身体已经被‘源心’的能量改造了。
她需要‘源心’的能量才能活下去。
离开‘源心’,她的身体就会崩溃。”
“所以你现在回来,是为了利用‘源心’拯救小雨?”大头问。
阿莲看着小雨,看了很久。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阿莲站起来,走到小雨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小雨的手。
“‘源心’的能量在衰退。”她说,“守卫长在抽取‘源心’的能量,用在别的地方。
他在制造武器——
用‘源心’的能量驱动的武器。
如果让他得逞,‘源心’就会失控,整个冰原都会被辐射覆盖。
小雨也会死。”
她抬起头,看着马权。“所以我必须阻止他。
我必须关闭‘源心’,或者……让它重新稳定下来。”
“怎么稳定?”马权问。
阿莲沉默了一下。“需要能量。
大量的能量。
‘源心’的能量快耗尽了,需要补充。
小雨的能量不够了,她的身体在崩溃。”
她看着马权的右眼。“你的九阳真气……和‘源心’的能量同源。
你的真气可以补充‘源心’的能量。”
马权愣了一下。“我?”
“你。”阿莲说,“你的右眼剑纹,你的九阳真气,都是‘源心’的能量辐射导致的。
你和‘源心’有共鸣。
你的真气可以填补‘源心’的能量空缺。”
她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代价是……你的真气会被抽干。
你可能会死。”
马权沉默了。
他看着小雨,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想起了她喊“爸爸”时的声音,很轻,很细,像小猫在叫。
“我做。”他说。
火舞皱起眉头。“马权——”
“我说、我来做。”马权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阿莲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那种……你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答案之后才会有的光。
“好。”她说。
李国华从十方背上下来,坐在干草上。
他闭着眼睛,但耳朵在动,一直在动。
老谋士听完了所有人的对话,然后睁开了眼。
“如果是这样,”李国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我们和她不是敌人,而是……同行者。”
老谋士看着阿莲。“你一直在保护小雨。
马权也在保护小雨。
火舞、刘波、十方、包皮、大头、阿昆——
所有人都在保护小雨。
目标一致。”
阿莲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不要再互相防备了。”李国华说,“合作。一起进灯塔,一起阻止守卫长,一起救小雨。”
阿莲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马权,看着火舞,看着刘波,看着十方,看着包皮,看着大头,看着阿昆。
她的眼神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不怕死?”她问。
“怕。”火舞说,“但有些事比死重要。”
阿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合作。”
她站起来,走到大头旁边,看着平板上的数据。
“灯塔的结构我熟悉。”她说,“守卫长的兵力部署我也知道。
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马权问。
阿莲看着小雨。“救她。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救她。”
马权走到小雨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手很小,很凉,瘦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我答应你。”他说。
阿莲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仓库外面。
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苍白如纸。
“明天天亮,我们进灯塔。”她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是一场硬仗。”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马权握着小雨的手,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爸爸来了。
不会再走了。”
小雨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像是听见了什么。
然后她的呼吸稳了一些。
马权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握着女儿的手,坐在干草上,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