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城比渺渺想象中要……正常得多。
她原以为妖族的都城会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兽穴，遍地腥臊、随便走两步就能踩到妖兽粪便的地方。但眼前这座巨城，虽然建筑风格粗犷了些——多用巨石和巨木搭建，棱角分明，透着股原始的力量感——却干净整洁，街道宽阔，甚至还有专门的排水沟渠。
街上的妖族也各式各样，有完全人形的，有保留部分野兽特征的，还有干脆就以本体形态大摇大摆走过的。他们对赤狐明显很恭敬，一路上不断有妖躬身行礼，顺带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渺渺三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族啊？”赤狐随手挥退几个凑得太近的小妖，转头对渺渺笑道，“别介意，这帮家伙很少见到能在万妖城活着走进来的人族，稀罕。”
“活着走进来？”顾晚晴警惕地重复。
“对，活着。”赤狐眯着眼笑，“以前也有被抓进来的人族，基本都是当口粮的。不过你们是贵客，待遇不一样。”
顾晚晴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往渺渺身边靠了靠。
渺渺倒没什么反应。她见惯了大场面，知道赤狐这话半真半假——吓唬她们是真的，但“贵客”的身份应该也不假。妖皇要见她们，就算下面那些妖族真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在皇城里乱来。
万妖城的中心，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宫殿。宫殿通体由某种暗红色的巨石砌成，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燃烧的火焰，散发着灼热的妖气。殿门高达数十丈，两旁的柱子上雕刻着无数狰狞的妖兽，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从石柱上扑下来。
“妖皇殿。”赤狐停下脚步，难得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陛下在里面等你们。进去之后，别乱看，别乱说话，问什么答什么。陛下的脾气……嗯，有点急。”
他看了一眼渺渺怀里的虚空之引，又看了看她眉心的符文和周身残留的紫焰气息，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陛下虽然疯，但不傻。他对你身上的东西感兴趣，但更忌惮那位魔尊大人。所以这笔交易，大概率能成。”
渺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门。
顾晚晴和云无心紧随其后。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穹顶高达百丈，镶嵌着无数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两侧立着数十根粗壮的巨柱，每一根柱子上都盘踞着一头强大的妖兽——活的！它们眯着眼，盯着渺渺三人，有的在舔爪子，有的在流口水，但都没有动。
大殿深处，一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坐着一个男人。
说是男人，不太准确。他周身燃烧着血色的妖焰，面容俊美得近乎邪异，一头赤红长发无风自动，在妖焰中狂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竖瞳，血红，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血海与疯狂。
妖皇赤魇。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渺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的猎物，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跑，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
云无心的剑光剧烈震颤，顾晚晴更是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啧。”王座上的赤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抬手挥了挥，“都下去。”
那些盘踞在柱子上的妖兽齐刷刷跳下来，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殿外。就连守在王座旁的两个气息强大的妖修也躬身退去。
压力骤减。
渺渺大口喘息，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元婴初期巅峰，身怀生命侧钥匙碎片，还有……量天尺的烙印。”赤魇的目光在渺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眉心的符文上，“有点意思。难怪夜玄那冰块会看上你。”
他提到夜玄的语气很随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这让渺渺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仇恨。
“晚辈苏渺渺，见过妖皇陛下。”她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赤魇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份镇定有点意外。片刻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几百年了，还没有人族敢这么跟我说话！”他笑够了，身子前倾，竖瞳盯着渺渺，“知道我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赤狐公子说，陛下想跟晚辈做笔交易。”
“对，交易。”赤魇靠回王座，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手里有虚空之引，对吧？别藏了，那玩意儿的光隔着百里都能看见。你打算用它去葬神星海救夜玄，对吧？”
渺渺没有否认。
“葬神星海那地方，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赤魇眯起眼，“别说你一个元婴初期，就算是化神修士进去，也是九死一生。那地方的空间是碎的，时间是乱的，飞升失败的强者残骸到处都是，有些残骸里的怨念还活着，能侵蚀一切活物。”
“晚辈知道。”渺渺平静地说，“但晚辈还是要去。”
赤魇盯着她看了很久。
“行。”他突然笑了，“本皇最喜欢这种不怕死的。交易很简单——我给你进入葬神星海的地图，给你关键的情报，再给你派一批精锐随行。你救出夜玄之后，让他以魔尊的名义，跟本皇结成攻守同盟。”
“同盟？”
“对。”赤魇站起身，血色的妖焰在他周身燃烧，“归墟那玩意儿快来了，凌虚子那老狐狸也在蠢蠢欲动。单靠万妖谷，扛不住。单靠魔域，也扛不住。但如果魔尊跟本皇联手，再加上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变数，说不定还能拼一把。”
他走到渺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可以拒绝。拒绝之后，本皇也不会杀你——杀了你，夜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烧了我的万妖城，本皇虽然疯，但不傻。但你也别想从万妖谷得到任何帮助，自己想办法去葬神星海送死吧。”
渺渺沉默了片刻。
“成交。”
赤魇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比那些磨磨唧唧的人族痛快多了！”他一巴掌拍在渺渺肩膀上，差点把她拍趴下，“赤狐！”
赤狐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属下在。”
“带他们去休息，把葬神星海的地图和情报给他们。”赤魇挥了挥手，“还有，挑十个能打的，让他们准备准备，三天后出发。”
“遵命。”
……
三天后，万妖城外。
渺渺看着眼前整装待发的队伍，心情复杂。
赤狐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十个妖修——有使双刀的豹妖，有背着巨锤的熊妖，有周身毒雾缭绕的蛇妖，还有几个气息隐晦、一看就是擅长刺探和暗杀的。
这阵容，比她预想的强太多。
顾晚晴站在她身边，气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但眼眶依旧有些红。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枚树叶护符的碎片——那是顾清弦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云无心的残魂飘在一旁，依旧虚幻，但那剑意比之前更加凝练了。
出发前夜，顾晚晴来找过渺渺，递给她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通体湛蓝，内部封存着一道极其凝练的剑意——正是云无心以残魂最后的力量凝聚而成。
“云前辈说，这枚玉佩里封着他的一剑。”顾晚晴当时的声音很轻，“他说，到了葬神星海最危险的时候，捏碎它，能救你一命。但捏碎之后，他的残魂就会彻底消散。”
渺渺当时愣了很久，想去找云无心，却被顾晚晴拦住。
“云前辈说，不用谢他。”顾晚晴的眼眶红红的，“他说，剑修这辈子，能斩出值得铭记的一剑就够了。当年他没能护住该护的人，这一次，他想护住。”
渺渺攥紧那枚玉佩，指尖发白。
此刻，她看着不远处那道虚幻却挺直的剑影，喉头有些发堵。
“出发。”赤狐的声音响起。
渺渺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万妖城的方向，转身踏上征程。
身后，妖皇殿顶，赤魇负手而立，望着远去的队伍，血红的竖瞳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夜玄，你这冰块运气倒是不错。”他低声自语，“可惜本皇没这福气。”
他转身，消失在妖焰之中。
前方，葬神星海。
等待他们的，是破碎的空间、混乱的时间、无数强者的怨念残骸，以及……
那个被锁链贯穿、沉睡在星空深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