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雨停了。可天还是阴着,云层厚得像一床陈年的棉被,把阳光裹得严严实实的,透不下一丝亮。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混着松脂和湿泥的气味,是那种山里的春天特有的味道——万物还没真正醒过来,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悄悄动了。
三哥起得比所有人都早。杨振庄钻出窝棚的时候,灶台上的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三哥蹲在灶台边,把昨晚上剩下的小米粥热上了,又切了几片咸菜码在碗里。他看见杨振庄出来,抬眼打了个招呼,声音不高:“粥马上好。”
杨振庄蹲在灶台边,伸手在火上烤了烤:“三哥,今儿个晚上我教你使枪。”
三哥手里的粥勺顿了一下:“你白天不是安排巡山吗?”
“白天巡山,晚上回来练枪。”杨振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蔫叔说沟口那片空地够大,晚上在那儿练,不耽误白天的活。”
三哥没说话,把粥锅从火上端下来,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杨振庄。递碗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碗沿,又缩回去了。
白天照常巡山。王建国带着孙铁柱往西边走了一圈,带回来几捆干柴和两串野榛子。赵老蔫在营地附近转了转,采了半篓子蕨菜,嫩芽已经冒出来了,从枯叶底下钻出来,卷曲的嫩尖像一个个小小的问号。王晓娟在溪边洗衣裳,把几天攒下来的脏棉袄和秋衣在溪水里搓了又搓,晾在树枝上,颜色各异的衣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溜排开,像谁在树枝上挂了一排褪了色的旗。
三哥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劈柴的时候劈偏了好几次,柴火茬子飞出去差点砸到骡子;喂骡子的时候把草料撒了一地,蹲在地上用手一把一把往回拢;烧火的时候火候没控制好,把一锅水烧干了才想起来添。可他没歇着,手头的活一直没停,劈柴、喂牲口、烧火、刷锅、收拾帐篷,一样没落下,只是动作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紧绷,像一根被拽到了极限的橡皮筋。
继业注意到了。他抱着黑旋风蹲在营地边上,看着三叔劈柴的时候斧头偏了好几次,削下来的木屑飞得满地都是。他跑过去捡了几块碎柴扔回柴垛上,蹲在三哥旁边问:“三叔,你咋了?手抖了?”
三哥把斧头搁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汗:“没咋,就是手有点生了。”
继业歪着脑袋看着他:“晚上我爹教你打枪,你别紧张。”
三哥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确实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握成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好几回,抖得没那么明显了,才重新拿起斧头,劈下一根柴。
天擦黑的时候,猎队收了工。灶台上炖了一大锅蕨菜土豆汤,里头扔了几块野猪肉骨头,熬得汤色奶白,香气在营地里漫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众人围着火堆呼噜呼噜地喝汤,汤碗在手里传来传去,热乎气腾腾的,把夜色熏得暖了一些。
喝完了汤,杨振庄把猎枪从帐篷里拎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三哥,走。”
三哥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跟在杨振庄身后往沟口的方向走去。继业蹲在火堆边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黑旋风趴在他膝盖上,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沟口那片空地不大,约莫半个打谷场的面积,地面被骡子踩得平平整整的,边缘长着一圈矮灌木,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月亮从云缝里露了脸,把空地照得亮堂堂的,月光下的草叶泛着银灰色的光,踩上去软软的。
杨振庄在空地中央站定,把猎枪端起来,枪口朝着空地尽头那棵老榆树。老榆树的树干上挂着一块白布,是白天赵老蔫挂上去的,白布上用炭笔画了三个同心圆,像箭靶子。
“看好了。”杨振庄把枪托抵住肩窝,左臂端平,右臂收紧,脸微微侧着,瞄准了十几秒,然后扣动扳机。枪声在夜色里炸开,回音在沟壁之间弹了两下,落回空地中央。子弹正中白布最里面那个圈,正中心,弹孔边缘齐齐整整的,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杨振庄把枪放下来:“你看清楚我的姿势了?”
三哥站在旁边,盯着那块白布上新的弹孔,点了点头:“看清了。”
“你来。”杨振庄把枪递过去。
三哥接过枪,枪身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的重。他学着杨振庄的样子,把枪托抵住肩窝,左臂端平,右臂夹紧,脸侧过来贴着枪托,眼睛顺着准星看过去。准星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银白色,对准了那块白布,可准星一直在晃动,晃得他看不清靶心在哪里。
“左臂端平,别夹太紧。”杨振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右肩抵实了,枪托跟肩窝之间不要有空隙。”
三哥调整了一下姿势,准星晃得没那么厉害了,可还是不稳。他的呼吸太急了,胸口的起伏带着枪身一起一伏,准星在白布上画着圈,怎么也落不到靶心上去。
“呼吸匀了再扣扳机。”杨振庄蹲在三哥旁边,“吸一口气,吐半口,停住了,在那个停顿的瞬间扣。”
三哥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半口,在胸口那个停顿的间隙里扣动了扳机。枪声响了,他肩窝被撞得生疼,可这一枪打得比他想的好——子弹打在白布最外面那个圈上,偏右下角,可总算上靶了。
三哥放下枪,甩了甩被震麻的右肩:“偏了。”
“不偏。”杨振庄站起来,“第一枪能上靶,算不错了。再来。”
第二枪,三哥照着刚才的节奏,吸气、吐半口、停顿、扣扳机。子弹打在第二个圈上,比第一枪近了半尺。
第三枪,打在了第二个圈靠近中心的位置。
第四枪,擦着中心的边过去了,在白布上撕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杨振庄走到老榆树前,把白布取下来,卷了卷,又重新挂了一块新的上去。他走回来的时候,把口袋里一包铅弹掏出来,搁在三哥脚边:“打,打到你手不抖为止。”
三哥蹲下,从纸包里数出五发铅弹,一发一发塞进枪膛里。他站起来,端枪,瞄准,呼吸,停顿,扣扳机。枪响一声,他换一发,再端枪,再瞄准,再呼吸,再扣扳机。五发打完,他放下枪,看了一眼那块新白布——五发子弹打出了五个弹孔,三个在第二个圈里,两个在第三个圈里,比之前稳了许多。
他的右肩被枪托撞得通红,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肿了一块,可他没停下来,又数了五发,重新装弹,重新端枪。第六发打在了第二个圈的边缘,第七发打进了第一个圈,第八发偏了,打到白布外面的树干上了,第九发打在了中心圆圈的边上,第十发——
第十发打出去的时候,枪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脆,像一声干脆的鞭响。子弹正中靶心,在白布正中央留下一个圆溜溜的弹孔,边缘整齐,没有撕裂,干净利落。
三哥端着枪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后坐力震的。他盯着那块白布上正中央的弹孔,看了很久,久到月光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把空地上的每一根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杨振庄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枪,把枪膛里的弹壳退出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手不抖了?”
三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不抖了。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纹路被枪托上的纹路压出了一道道红印子,可手指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颤动。
“不抖了。”他说。
杨振庄把枪挂在肩上,朝空地边一棵倒木走过去,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旱烟卷了一根点上。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的。三哥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两尺远。
两人都没说话。月光照在空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草地上。杨振庄抽了半根烟,把烟灰弹了弹,开口了:“三哥,你以前说对不住我,那是以前的事。”
三哥坐在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大拇指互相绕着圈:“老四,我说的是真的。以前那些事——赌钱、欠债、让爹娘操心——我自己想起来都脸红。”
杨振庄没接话,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青烟在月光里散开,变成一团淡淡的灰蓝色雾,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明天打那头狍子,你开第一枪。”
三哥转头看着他:“我?”
“你。”杨振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老蔫叔说沟东那片灌木丛里有狍子的脚印,明儿个早上咱们去围。你端枪,你瞄准,你开枪。”
三哥也站起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怎么也说不出声来。他站在月光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拇指还在轻轻搓着食指侧面那层被枪托磨出来的薄茧,搓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老四,万一我打飞了呢?”
杨振庄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递给他:“打飞了再练,练到不打飞为止。”
三哥接过枪,把枪带挂在自己肩上。猎枪贴着他的脊背,冰凉凉的,可隔着棉袄又带了一点点他刚才握过的体温。他摸了摸枪托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又抬眼看了看弟弟的背影,杨振庄已经往营地的方向走了几步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像个伸开手臂的人。
三哥跟了上去,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夜风从沟口吹进来,把榛子林里的枯叶吹得哗啦啦响,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月光时明时暗,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走到营地边的时候,火堆还在烧,火苗不高,可暖和的橘黄色光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继业还没睡,蹲在火堆边等着,黑旋风趴在他脚边,看见三哥走回来,耳朵动了动。三哥从火堆边走过的时候,继业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三叔脸上的神色跟白天不太一样了,那种紧绷绷的东西松弛下来了,嘴角弯弯的,虽然弯得不明显,可确实弯了。
“三叔,打中了没?”继业问。
三哥在火堆边蹲下,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打中靶心了。”
继业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三哥从怀里掏出那根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獠牙,在火光里晃了晃,“你三叔我好歹也是猎队的人了。”
继业嘿嘿笑了两声,把黑旋风抱起来,狗崽子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被抱起来的时候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继业抱着狗往窝棚里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三叔,明天你打狍子的时候,我站后面给你喊加油!”
三哥蹲在火堆边,看着继业钻进窝棚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猎枪——枪管被火光照得泛着暗红色的光,枪托上的纹路在光影里忽隐忽现。他把枪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沿着枪管慢慢摸了一遍,从枪口摸到枪膛,又从枪膛摸回枪口,像是在认一件新的东西,又像是在认一个旧的、早就该认的东西。
杨振庄已经钻进了自己的窝棚。他在布帘子后面坐了一会儿,把继业那个小本子掏出来,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完揣回怀里,躺下去。王晓娟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声音迷迷糊糊的:“教完了?”
“教完了。”
“他打咋样?”
“还行。”杨振庄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明天让他开枪打狍子。”
王晓娟没再说话,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呼吸渐渐均匀了。杨振庄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火堆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听着隔壁窝棚里三哥把猎枪搁在枕边的动静,听着远处沟口的风穿过树梢时带起的呜呜声,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火堆在营地中央慢慢地烧着,火苗不高,可稳稳当当的。夜风从沟口吹过来,把火苗压弯了一下,又弹回来,继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