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野狼沟的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从东边的林梢升起来,把整条溪谷照得亮堂堂的。前几天积在树叶上的雨水还没干透,被阳光一照,满林子都是亮晶晶的水珠,像谁在每片叶子上都镶了一粒碎水晶。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味,混着松脂的香气和泥土被晒暖后蒸腾出来的潮润气息,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像被洗过了一遍。
王晓娟天没亮就起来了。她蹲在溪边洗了脸,又把竹篓里的工具清点了一遍——鹿骨钎子、竹片刀、红绳、麻布口袋、一小块磨刀石。东西不多,可她一样一样摸过去,像是跟每件工具都打了个招呼。昨晚上杨振庄跟她说“今儿个你带继业去东边那片坡上采药”,她应了一声“中”,可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往哪边走、采什么、怎么采。
继业也起得早。他抱着黑旋风蹲在灶台边,等着三哥把粥煮好。黑旋风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硬壳,边缘的毛还没长全,露着一道粉红色的新肉,可精神头早就回来了,在继业怀里扭来扭去,尾巴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
“娘,”继业喝了一口粥,抬头看着王晓娟,“今儿个我跟你去采药?”
“去。”王晓娟把竹篓背上肩,“你把黑旋风带上,让它跟着认认路。”
继业欢呼了一声,把碗里的粥三口两口扒完,碗搁在灶台上,抱着黑旋风就跟着王晓娟出了营地。黑旋风被抱在怀里还不太老实,扭着脑袋往后看,看见黄云不在,又扭回来,把下巴搁在继业胳膊弯里。
王晓娟带继业往营地的东南方向走,穿过一片柞木混交林,翻过一道矮梁子,到了一片背阴坡上。坡上的树不密,几棵老椴树间杂着几棵松树,树冠把阳光滤成碎金,斑斑驳驳地洒在坡面上。地上的枯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是黑褐色的腐殖土,用竹片刀轻轻一拨就能看见底下湿润的泥土,颜色深得发亮。
王晓娟蹲下来,用竹片刀拨开一丛蕨草,底下露出一根黄褐色的茎,茎上长着几片椭圆形的小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平滑。她用手指捏住茎的基部,轻轻一拔,一根完整的党参从土里带了出来,根须细密,白中泛黄,长短匀称。
“这是党参。”王晓娟把党参上的土轻轻磕掉,“长在背阴坡、腐殖土厚的地方,拔的时候要捏住根部的茎,别拽断了。”
继业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根党参看了半天:“娘,你咋知道它长在这儿?”
王晓娟把党参放进竹篓里:“看土。这种黑褐色的、松软的土,底下八成有货。土太硬太干的不长药材,土太湿太烂的也不长,就这种不干不湿、松松散散的,药材最爱长。”
继业记在心里,蹲在地上四处看了一圈,忽然指着两尺外的一棵小灌木底下:“娘,那儿也有。”
王晓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灌木底下有一丛类似的叶子,叶形比党参的叶子略小些,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颜色也比党参深一些。她用竹片刀拨开土,露出来的根茎比党参粗,表面有一些纵向的条纹,用手捏了捏,质感硬实。
“黄芪。”王晓娟用竹片刀顺着根茎的边缘往下挖,挖到根部的时候用鹿骨钎子把周围的土剔开,慢慢把整根黄芪起出来。这根黄芪比刚才那根党参大了不少,根须粗壮,最长的一根须子有一根手指那么长。
继业把黄芪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娘,黄芪和党参咋分?”
“看叶子。党参的叶子椭圆形,边缘平滑,叶面亮一些。黄芪的叶子小一些,边缘有锯齿,叶背摸着有点毛糙。”王晓娟用手摸了摸黄芪的叶背,“还有,黄芪的根比党参粗,表面有纹路,党参的根光滑一些,颜色偏白。”
继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是他自己带进山来的,跟杨振庄那个本子一样,只是封皮是蓝色的——翻开,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地记了几行字:“党参:叶子椭圆,根白,背阴坡。黄芪:叶子小,有锯齿,根粗,表面有条纹。”
王晓娟看了一眼他的本子,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又蹲下来继续挖。
一上午的工夫,王晓娟带着继业在那片坡上转了三个来回,采了十来根党参、七八根黄芪、三棵天麻和一小把五味子。五味子是去年秋天剩下的干果,挂在藤上没掉,颜色暗红,皱皱巴巴的,像一粒粒缩小的枣。王晓娟说五味子得秋天采,春天采的还不够饱满,可干果也值钱,能入药。
继业跟在后面,每采一样就记一样,本子上的字越来越密,画的小图也越来越像。黑旋风在坡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追一只松鼠,一会儿用鼻子拱一丛蘑菇,一会儿又跑回继业脚边蹲着喘气,舌头耷拉出来老长。
快到午时的时候,王晓娟蹲在一棵老椴树底下,用鹿骨钎子轻轻拨着土。那棵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上爬满了青苔,背阴的一面长着一丛羊胡子草,草叶细长,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拨开羊胡子草根部的时候,动作忽然慢了下来,鹿骨钎子在土里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手感跟石头不一样,略软一些,有弹性。
她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剔开,露出底下一块灰褐色的东西,表面粗糙,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她用鹿骨钎子沿着边缘往下挖了两寸深,那东西的轮廓渐渐显出来了——扁圆形,边缘卷曲,一面平一面凸,像一只倒扣的小碗。
王晓娟屏住呼吸,把鹿骨钎子换了个角度,从底部轻轻往上撬,那东西慢慢松动了,被她整个起出来,托在掌心里。
那是一块茯苓,巴掌大小,灰褐色的表皮,表面有细微的皱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翻过来看底面,是淡淡的粉白色,质地坚硬,用手指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她用手指轻轻搓了搓表皮,搓下一层细碎的粉末,凑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气。
继业凑过来:“娘,这是啥?”
“茯苓。”王晓娟用手掌托着那块茯苓给继业看,“长在老松树或者老椴树的根底下,好几年才能长这么大。值钱。”
她把茯苓用软布包好,放进竹篓最底下,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干蕨草,这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酸了一下,蹲得太久了,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才站稳。
继业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娘,你歇会儿。”
王晓娟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歇,趁着天好,再转一圈。”
往回走的路上,继业跟在王晓娟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娘,你咋懂这么多?我爹教你的?”
王晓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你爹教了些,老蔫叔教了些,剩下的自己慢慢摸索的。采药这东西,就跟认人一样,头一回见着不认识,见多了就记住了。”
继业想了想:“那我以后也能记住?”
王晓娟没回头:“能。你记性比你爹好。”
继业嘿嘿笑了两声,把黑旋风抱起来举到眼前,跟狗鼻子对鼻子:“黑旋风,听见没,娘说我记性比我爹好!”
黑旋风打了个喷嚏,喷了继业一脸唾沫星子。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晓娟把竹篓放在青石板上,把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取出来,摆整齐。党参码成一排,黄芪码成一排,天麻单独放,五味子用小布袋装了挂在树枝上通风,那块茯苓搁在最边上,用软布垫着。
赵老蔫走过来,蹲在青石板前看了看那一排药材,又拿起那块茯苓翻了翻,在手里掂了掂,还回去的时候嘴角那根皱纹动了动:“这茯苓长了少说三年,品相好,根须完整。”
他看了一眼王晓娟:“你采药的手艺,比我当年教的那几个徒弟都强。”
王晓娟正在捆扎党参,手里的麻绳打了个结,抬头笑了一下:“您教的底子好。”
赵老蔫没接话,把茯苓搁回去,站起来,拄着黄菠萝木棍往灶台那边走了。走了两步,背对着王晓娟说了一句:“天生采药的手,看叶子就知道根在哪。”
王晓娟低着头继续捆药材,手上的动作没停,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继业蹲在旁边,把小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画了一颗茯苓的形状,底下写了两个字——“茯苓”,又在旁边打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值钱”。
三嫂从屯子里托人捎了话进来,是王建国下山取铅弹的时候捎回来的。那话是用一张草纸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三嫂的口吻——“女人进山像什么话,家里一堆活不干,跑山里去野,传出去让人笑话。”
王晓娟看完那张纸,把草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没吭声。她蹲在溪边把采回来的药材按品相分好,用麻绳一捆一捆扎整齐,扎好了又解开重新扎了一遍,让每根党参的根须都朝同一个方向。继业蹲在旁边帮忙递麻绳,看见娘脸上的神情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水底下摸石头,一下一下的,稳得像量过。
杨振庄从溪那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忙。王晓娟递了一捆扎好的党参给他,他接过来放进竹篓里,两人手指碰了一下,都凉。溪水哗哗地流着,把暮色里最后一点天光带走了,营地的火堆被三哥重新烧旺,橘红色的火光把溪水染成一条流动的暖色带子,在夜色里蜿蜒着往沟外流去。
继业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本子翻到今天记的那几页,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把几个写得不清楚的字描了描,描完了合上本子,抱着黑旋风站起来。他走到王晓娟身边,把本子递过去:“娘,你看看我写的对不对。”
王晓娟接过本子翻了翻,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黄芪的叶子边缘有锯齿,记对了。可你画的这个根太粗了,实际的黄芪根没这么粗,改细一点。”
继业接过本子,用铅笔头把画改了一下,又递给王晓娟看。王晓娟点了点头,把本子还给他:“记性不差,画工还差点,多练。”
继业把本子揣进怀里,抱着黑旋风往窝棚跑了。王晓娟蹲在溪边,把最后一捆药材扎好,放在青石板上晾着,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朝灶台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竹篓里那些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党参十二根、黄芪九根、天麻三棵、五味子一小袋、茯苓一块,晒干之后能卖多少钱,心里有了个数,步子轻快了些。
三哥蹲在灶台边烧火,看见王晓娟过来,往旁边让了让:“嫂子,那棵参——继业找到的那棵——老蔫叔说啥时候能采?”
王晓娟在灶台边蹲下,把手伸到火上烤:“老蔫叔说再等两年,长到七年生,品相更好,值更多钱。”
三哥“嗯”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两年,不算长。”
王晓娟没接话,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三哥的脸映得明暗交错的。她忽然想起三嫂那张纸条上的话——“女人进山像什么话”,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看着另一边,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进山采药这活,她干了七天,采回来的东西比打猎还稳当,值多少钱、什么时候采、怎么晒、怎么存,她心里都有数了。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嘴;她的手底下长出来的东西,是她自己的。
火堆里一颗松脂爆了,啪的一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烬里,闪了两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