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野狼沟的春天总算露出了点真容。
溪边的柳树冒出了嫩黄的芽苞,细长细长的,像一串串小米粒挂在枝条上。榛子林的枝头也鼓起来了,那些去年秋天落光了的枝丫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了暗红色的、毛茸茸的小疙瘩,再过半个月就能舒展开变成嫩叶子。林子里鸟雀多了起来,各种叫不上名的鸟在树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把整个上午的寂静搅得热热闹闹的。
继业一大早就抱着黑旋风跟着赵老蔫出了营地。老爷子今儿个心情不错,黄菠萝木棍在手里甩着,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继业小跑着跟在后面,黑旋风被颠得在怀里翻了个身,四条腿朝上,露出粉白色的肚皮。
“老蔫爷爷,咱去哪儿?”继业问。
“去那片背阴坡。”赵老蔫头也不回,“你找到参那地方周围,爷爷觉得还有。”
继业眼睛亮了一下:“还有?还能找到跟那棵一样大的?”
“找找看。”赵老蔫把木棍换了个手,“参这东西,不单长。一棵老参旁边,少说还有两三棵小的,就是年份不够,藏得深。得找。”
两人穿过溪谷,爬上那道背阴坡。继业找到那棵五年生人参的地方还在,赵老蔫系的红绳还在原处围着,四根小树上系着的绳结被风扯松了一个,他蹲下来重新系紧。继业在旁边蹲着,把黑旋风放在地上,狗崽子一下地就开始四处嗅,鼻子贴着地面,在枯叶间拱来拱去。
赵老蔫系完红绳,站起来,开始在坡上慢慢转。他的步子比平时更慢,每一步踩下去都稳当当的,眼睛扫过每棵树根底下、每丛灌木背后、每片被枯叶覆盖的空隙。他走走停停,有时候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层枯叶看一看,有时候用鹿骨钎子轻轻拨一下土,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走。
继业跟在后面,学着赵老蔫的样子,也蹲下来扒拉开几丛蕨草看。可地上除了黑褐色的土和腐烂的树叶,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蹲了半天,膝盖都酸了,也没看见一株像人参的苗。
“老蔫爷爷,”继业忍不住开口,“您咋看的?我看着都是土。”
赵老蔫蹲在一棵老椴树底下,正用鹿骨钎子轻轻拨着一丛羊胡子草的根部:“看土的颜色。参长的地方,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因为参的根须在底下吸了多年的养分,土质会比别处更黑、更细。你看这片——”
他用钎子拨开一小块土,露出来的土颜色确实比周围更深,是一种近乎墨色的黑褐,像被墨汁浸过的。继业凑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土,比周围的土更湿润、更细腻,捏在手里能搓成团,不散。
“还有。”赵老蔫站起来,指着旁边的几棵树,“参爱长在椴树和松树混着的地方,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树冠中间留出来的空隙,刚好能让阳光透下来,又不晒得太狠。这种地方,参喜欢。”
继业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用手指在裤腿上把要点划了一遍。黑旋风在坡上跑来跑去,忽然停在一棵老松树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树根处的几片落叶,然后回头冲继业低低地叫了一声。
赵老蔫听见了那声叫,转头看了一眼黑旋风拱着的地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那几片落叶。落叶底下露出几片墨绿色的叶子,掌状复叶,五片小叶从同一根茎上伸出来,叶面油亮,叶缘有细锯齿。旁边的土里还露着另一根暗红色的茎,茎上分出六片叶子,叶片更大更厚实,叶面的光泽比第一株更亮。
“六品叶。”赵老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旁边还有一株,五品叶。”
他继续拨开周围的落叶和枯草,手下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继业蹲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黑旋风也安静下来了,趴在旁边的草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竖着。
赵老蔫拨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把那片地面清理出了脸盆大的一块。露出了三株人参——最大的一株六品叶,茎粗壮,暗红色的横纹清晰可见,掌状复叶舒展开来,叶片油亮厚实。旁边稍小的一株五品叶,茎略细一些,颜色浅一些。再远几步还有一株更小的,只有三片叶子,藏在羊胡子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参窝子。”赵老蔫把鹿骨钎子搁在膝盖上,“一棵老参带两棵小的,同根同脉,长在一起。”
继业盯着那三株人参,屏住呼吸看了半天,才小声问:“老蔫爷爷,哪棵是最大的?”
赵老蔫用钎子指着那株六品叶:“这棵。茎粗,横纹密,叶面油亮,少说长了六七年,可能更久。旁边的五品叶,四五年。那棵三品叶的,才两三年,还得再长。”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卷红绳,绕着三株参周围的树系了一圈,系了三道,每一道都拉得紧紧的。继业在旁边看着,忽然问:“老蔫爷爷,那棵大的能值多少钱?”
赵老蔫把红绳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六品叶的山参,品相完整的,在省城能卖大几百。要是参须完整、参芦粗壮,七八百也有人抢着要。”
继业的眼睛睁圆了:“七八百?”
“七八百。”赵老蔫把鹿骨钎子收好,“可这参现在还不能挖。再长两年,让它到八年生,品相更好,卖价翻番。”
继业蹲在那三株参旁边,把那株六品叶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从叶尖看到茎根,又用手轻轻丈量了一下叶片的宽度和长度,然后掏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画。他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先画茎,再画叶子的轮廓,然后在旁边标注尺寸,最后在整幅画底下写了一行字——“最大那棵六品叶,老蔫爷爷说值七八百。”
他写完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蔫爷爷,咱啥时候挖?”
赵老蔫说:“今儿个不挖。先把位置记死了,把周围的地形摸清楚,明天带齐了家伙再来。挖参不是拔萝卜,得慢慢来。”
回去的路上,继业一直回头往那个方向看。坡上的树木密密地长着,那三株参藏在一丛羊胡子草和老椴树的背阴面之间,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走近了扒开那层层的落叶才能发现。继业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看那棵老椴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看那片坡地上的落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在心里把那片坡地周围的标记物默念了一遍——那棵老椴树、那丛羊胡子草、那块半埋在土里的大青石、还有那棵被雷劈掉了一半枝丫的老松树——把每一样都刻在脑子里,像往木头上钉钉子一样,钉牢了。
黑旋风跑在他脚边,尾巴摇得欢实。
第二天清早,赵老蔫带着杨振庄和王晓娟上了那片坡。继业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赵老蔫给他的鹿骨钎子——老爷子说“今儿个让你学学咋挖参”。黑旋风被留在营地陪着三哥和黑旋风,三哥还在禁枪期内,蹲在灶台边烧火,看着继业兴高采烈地跟着上山,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赵老蔫在那三株参旁边蹲下,把鹿骨钎子换了个角度,开始拨土。他拨得很慢,钎子尖贴着人参的茎基部,顺着茎的走向往土里探,一点一点地把土剔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主根。主根粗壮,有成人拇指那么粗,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横纹,像被刻了一圈一圈的年轮。
“挖参的法子,”赵老蔫一边拨土一边说,“第一,不能急。根须是参值钱的地方,断一根须子,价钱就掉一截。第二,方向要对。参的主根是往下扎的,可须根是横着长的,你得先摸清楚须根的走向,顺着须根的方向往两边拨土,不能从中间硬撬。”
他用鹿骨钎子沿着主根的两侧慢慢剔土,剔出来的土搁在一块干净的油布上,一颗石子都不能混进去。继业蹲在旁边,学着赵老蔫的动作,用自己那把竹片刀在那株五品参旁边试了试,拨了两下就碰到了一根细须,幸好没用力,赶紧停住,抬头看赵老蔫。
“轻一点。”赵老蔫头也不抬,“钎子贴着根走,不是对着根扎。”
继业把动作放得更轻了,竹片刀顺着土层的纹理慢慢拨,像是用铅笔在纸上轻轻描线。拨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把那株五品参周围的土清理干净了,露出完整的主根和大部分须根。主根比拇指细一些,须根有十几条,最长的那条伸出去一拃多长,末端分成更细的绒毛,沾着细碎的土粒。
“挖出来了。”继业小心翼翼地把那株参托起来,用软布裹住根部,“老蔫爷爷,你看,没断。”
赵老蔫瞥了一眼:“还行,就是有一根须子被你拨歪了,没断也伤了皮。下次钎子再平着走,别斜着挑。”
继业把那株参放进软布里,扎好口,又蹲回来,继续看着赵老蔫挖那株六品参。赵老蔫的动作比他慢得多,几乎是一粒土一粒土地剔,钎子尖在土里穿行,像一个经验老到的裁缝在用针穿过最精细的布料。他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那株六品参完整地起出来,主根粗壮,参芦上有三个明显的芦头,层层叠叠的,像一簇缩小的竹笋。须根完整,最长的一根须子伸出去将近两拃,末端分叉成十几个细小的绒毛,沾着黑褐色的细土,每一根都完好无损。
“这株参,”赵老蔫托着那株六品参,在晨光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品相好,参芦三节,须根完整,少说长七年了。好东西。”
他把参用桦树皮裹了三层,每裹一层就用麻绳扎一道,最后裹成一个结实的小卷,放进背篓里。继业蹲在旁边看着那三株人参被一一挖出来,装进背篓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那棵老椴树底下的土被重新回填了,赵老蔫用鹿骨钎子把挖出来的土一点一点填回去,压平,又铺了一层枯叶盖上,看不出挖过的痕迹。
“为啥要填回去?”继业问。
赵老蔫把最后一片枯叶盖上:“山神爷借给咱的,得还。填回去,明年这块地上还能长新的。”
继业记住了,蹲下来用手把边角上的土也拍了拍平。
杨振庄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看着赵老蔫和继业把三株参挖出来、裹好、装好、回填土。等赵老蔫站起来把背篓背上的时候,他才开口:“老蔫叔,您这手艺,传了几代了?”
赵老蔫把黄菠萝木棍拄好,想了想:“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到我这儿,算三代了。往后——”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继业,“就看这小子学不学了。”
继业正蹲在地上,用手把最后一小撮土拍平,听见这话抬起头,脸上沾着一道泥印子:“学!我学!”
赵老蔫没接话,拄着木棍往坡下走。走了几步,背对着继业和杨振庄说了一句:“学挖参先学静心,学静心先学不贪。今儿个挖了这三棵,够本了,剩下的那棵小的,让它再长几年。”
继业站起来,把黑旋风抱起来,跟在赵老蔫身后往营地走。杨振庄走在最后,背篓里的三株参隔着桦树皮贴着他的脊背,沉甸甸的,有分量。他走几步就听见背篓里桦树皮摩擦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是那几棵参在跟他说话似的。他把脚步放得更稳了些,一步一步踩着赵老蔫的脚印,走回营地。